陈安然独自坐在石坪边缘。
    山风从竹林深处来,带著三千年前深秋特有的凉意,拂过他垂落的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著山下那条蜿蜒的石阶,望著石老四佝僂的背影渐渐变小,最终被晨雾与竹林吞没。
    “魏依然。”
    陈安然垂下眼。
    他想起苏婉。想起大师姐说“这功法是为了封印天地灵气”时,眼里那种平静的、近乎自嘲的瞭然。他想起小玲儿抱著香炉问“师尊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答“很快”。他想起陆空在信末写“此地栗子凉了便不香,需趁热食”。
    “我也知有些事等不得,只是,我该如何去………”
    陈安然心有顾虑。
    不止是实力,还有其他原因。
    那就是见到了二师姐的前世又如何?
    就像当时和封小鹿看的那场电影,陈安然的那个回答——轮迴之说,佛道皆有论述。但记忆全失,面目全非,纵有前世因缘,又如何认定是『同一个人』?
    况且陈安然也不敢赌。
    若是改变了原本因果,歷史被改变,那么等三千年后,魏青衣还会出现吗?
    再说,去见一个还是將门千金、尚不知修行为何物的陌生少女。然后呢?说什么?说我是你三千年后的小师弟?
    她会觉得疯了,他自己也会觉得自己疯了。
    陈安然在石坪边缘坐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久到日头从山脊后攀上来,把竹叶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慢慢缩短。
    之后陈安然没有在想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忘了该如何起身的石像。
    山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陈安然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住。
    “小师叔。”
    是小玲儿。
    陈安然转过身。
    小姑娘站在竹林边缘,她穿著赵萌萌给她新裁的素色衣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两个月不见,小玲儿又长高了些。
    不是错觉。陈安然垂眼看向她,那张小脸上原本有些婴儿肥的下巴,此刻收出了浅浅的弧度。眼睛还是那样圆,只是里头的光沉静了许多。
    “怎么来了?”陈安然问。
    小玲儿抿了抿嘴,没立刻回答。她走近两步,在距离陈安然一臂远的地方站定。
    “胖子师弟说小师叔出关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我想来看看。”
    陈安然没有戳破。
    李胖子那个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往山上跑,更不会专门去告诉小玲儿“你小师叔出关了”。这话听著,倒像是小玲儿自己跑去仙膳坊问的。
    “修炼可有懈怠?”
    小玲儿摇头,马尾跟著轻轻晃动:“没有。”
    “这就好。”
    陈安然沉默片刻,目光从小玲儿脸上移开,落在竹林间疏疏落落的光斑上。
    “小玲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同你讲个故事。”
    小玲儿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的青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从前听苏婉讲经时那样。
    “从前有个地方,”陈安然说,“那里的人相信,人死后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再回来时,会换一副皮囊,忘掉前尘旧事,重新活过。”
    “轮迴?”小玲儿轻声问。
    “嗯。”陈安然点头,“佛家叫轮迴,道家叫承负。说法不同,意思差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了几分。
    “有一个人,他的亲人也入了轮迴。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这一世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过著什么样的日子。他甚至可以去见她,只要他想。”
    小玲儿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但他一直没有去。”
    “……为什么?”小玲儿问。
    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光影在地上晃动,像被搅乱的池水。
    “他在想,”陈安然说,“那个换了皮囊、忘了前事的人,还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那么他要去见的,究竟是轮迴后的她,还是他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小玲儿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师叔,”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问这个人是谁吗?”
    陈安然没有回答。
    小玲儿也没有追问。
    “小师叔,”她说,“您还记得我师尊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陈安然转过头。
    “师尊说,很久以前,云隱宗有一位祖师,养了一只白鹤。”小玲儿的声音轻而缓,像在复述一段被反覆<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的记忆,“那只白鹤活了很久,久到祖师以为它会一直陪著自己。后来白鹤死了,祖师把它埋在后山的梅树下。”
    “第二年春天,梅树开花了。祖师站在树下,看见一朵梅花落在自己掌心。”
    的记忆,“那只白鹤活了很久,久到祖师以为它会一直陪著自己。后来白鹤死了,祖师把它埋在后山的梅树下。”
    “第二年春天,梅树开花了。祖师站在树下,看见一朵梅花落在自己掌心。”
    她顿了顿。
    “师尊说,祖师那天在树下站了很久。后来她把那朵梅花夹进经卷里,再也没提过白鹤的事。”
    小玲儿抬起头,看向陈安然。
    “我问师尊,祖师为什么不养一只新的白鹤呢?师尊说,因为祖师知道,新的白鹤不是旧的那只。”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是小师叔,”她说,“如果祖师当年在树下等到的不是一朵梅花,而是一只小鹤呢?”
    “哪怕小鹤不记得从前的事,不会像旧的那只一样陪祖师读经、在晨雾里起舞,但它也是一只鹤呀。”
    她顿了顿。
    “祖师会……不去看它吗?”
    竹林里寂静无声。
    陈安然看著小玲儿。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孩童对故事的追问,不是弟子对师长的请教。那是自己的思虑。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他的问题。
    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自己的心事。
    “小师叔,”小玲儿低下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三千年前的师尊………她可能不记得我了,不会给我梳头髮,不会给我做好吃的,也不会给我讲经,甚至不会知道我是谁。”
    “但她还是她,对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