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小玲儿垂落的眼睫,看著她攥紧衣角的手指,看著她那件素色衣裙上被已微微起毛边的领口。
    “对。”他说。
    小玲儿没有抬头。
    “那如果,”她的声音更轻了,“师尊也不记得小师叔了……”
    “没关係。”
    陈安然打断她。
    小玲儿抬起头。
    陈安然依然望著竹林,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不记得我,也没关係。”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我知道她是谁就够了。”
    小玲儿怔怔地看著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竹林里又起了风。这迴风大些,竹叶纷纷扬扬,落了陈安然满肩。
    小玲儿站起身,替他拈去发间那片最显眼的竹叶。她的动作很轻,像从前苏婉替她整理衣襟时那样。
    “小师叔,”她说,“您要去见那个人吗?”
    小玲儿问出这句话后,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山下那片逐渐喧腾起来的聚居地,看著炊烟如何一缕一缕升上天空,在晨风里散成淡淡的白痕。那些烟来自仙膳坊的灶膛,来自李胖子今早新添的柴火,来自小石村的妇人们用粗糙的手掌揉出的麵团。
    “会去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小玲儿没有追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怎么去。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刚才拈下的那片竹叶拢在掌心,小心地折进袖口的暗袋里。
    “小师叔,”她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陈安然转过头。
    小玲儿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山下某个方向。
    不是度假村,而是更远处的某处地方。
    “我想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的天京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说“我想看看师尊”。但陈安然听懂了,也知道她误会了,不过陈安然也没有解释。
    没有解释“那个人”不是苏婉,而是魏青衣的前世。
    陈安然只说,“……会很危险。”
    “我知道。”小玲儿说,“我会好好练功,到时候不给小师叔添麻烦。”
    陈安然沉默片刻。
    “好,等师叔准备去天京时,会带著小玲儿一起去。”
    小玲儿点了点头。她把双手规矩地放回膝上,像从前听苏婉讲经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陈安然身旁。
    山下的炊烟渐渐淡了。
    日头攀上中天,把竹影一寸一寸缩短,又渐渐拉长。
    小玲儿不知何时靠著青石睡著了。她这些时日大约是累坏了,睡著时眉心还轻轻蹙著,像梦里也在追赶什么。
    陈安然没有叫醒她。
    他解下外衫,轻轻覆在小玲儿肩上。
    然后他站起身,往宗內而去。
    他要继续闭关,继续加强自身修为。
    ………………
    十月初九,宜出行。
    天京城西的將军府偏门在卯时三刻悄然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族亲,没有僕从如云。只一辆青帷马车,两匹驮著行囊的驮马,並一个四十来岁、面上带疤的老卒充当车夫兼护卫。
    老卒叫周大,原是西府军斥候营的伍长,十六年前隨魏帅北征时被蛮族弯刀削去半只左耳,右颊留下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頜的旧创。伤愈后目力受损,斥候是当不得了,魏帅便拨他入府,专司车驾。
    周大这辈子杀过蛮子,护过主帅,见过尸山血海。可此刻他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车里坐著的,是將军府这一支唯一的大娘子。
    是他看著从襁褓长成如今亭亭模样的姑娘。
    是他今天要亲自送出天京、送往八百里外那劳什子青阳穀的姑娘。
    周大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韁绳握得更紧些,驱著辕马,沿著清晨空寂的长街,往西城门的方向稳稳行去。
    车厢內。
    魏依然端坐著。
    不是寻常闺秀那种矜持收敛的端坐,那是被嬤嬤用戒尺纠正了千百遍、已刻进骨头里的仪態。她的背挺得笔直,双膝併拢,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青帷遮去了车外绝大部分天光,只从帘隙漏进一线,落在她垂落的睫羽上。
    她今年十五。
    自记事起,將军府上下待她皆是极好的。祖父虽常年驻守北疆,但每逢年节必有家书並土仪送至,信中称她“小阿然”,落款是“祖父山岳”,字跡苍劲如刀劈斧凿。父亲魏明性情端方,不善言辞,却会每月抽三日亲自教她习字读史,从不假手西席。
    至於母亲……
    魏依然垂下眼。
    母亲去得早。早到她只依稀记得一个极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人抱著自己时身上有淡淡的梅香,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落在窗纸上的雪。
    母亲去得早。早到她只依稀记得一个极模糊的影子,记得那人抱著自己时身上有淡淡的梅香,记得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落在窗纸上的雪。
    三岁之后,便再也没有了。
    她没有追问过母亲的死因。有些事,府中上下讳莫如深,她便也从不问。
    问也无用。
    车厢微微顛簸,是车轮碾过城门口那道年久失修的青石缝。
    “大娘子,”周大低沉的嗓音从帘外传来,“出城了。”
    “嗯。”魏依然应了一声。
    她终於微微侧过脸,透过帘隙望向车后。
    天京城的西城墙正在晨雾里缓缓后退。那些她看了十五年的风景,此刻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拉远,像一场迟迟不肯醒的旧梦。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不舍?似乎有。
    惶恐?也有一点。
    期待……好像也並非全然没有。
    她想起七日前那场改变了她此后命运的对话。
    那日父亲將她唤至书房,屏退左右,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催,就那样静静站著,看父亲案头那方用了二十余年的旧砚,砚池边缘磕损了一角,却始终捨不得换。
    “依然,”父亲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哑些,“你可知祖父为何为你取名『依然』?”
    她答:“『车马依然』,取恆常不改之意。”
    父亲摇了摇头。
    “那只是其一。”他说,“其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旧砚上,像是穿过那片小小的砚池,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依然』,亦是归来之意。”
    归来。
    魏依然在心中默念这个词。
    她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归向何处,也不知道祖父和父亲將她送离天京、送往那遥远东南边境的青阳穀,究竟盼的是怎样的“归来”。
    她只知道,这是祖父的家书,是父亲的决定。
    她只需遵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