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胖子顶著一对发青的眼圈,在仙膳坊门口堵住了刚来帮工的石老四。
    “石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
    石老四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躬著身:“仙师您说。”
    “大乾西府军,您老听说过吗?”
    石老四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听说过。”他的声音有些乾涩,“那是大乾的脊梁骨。”
    李胖子一愣。
    石老四没有立刻解释。他垂下眼,像是陷入了回忆。
    “小老儿年轻时,曾跟著村里人去天南州府卖山货。那年正好赶上北疆大捷,州府张灯结彩,说西府军又打退了蛮族一次叩边。城里人都在传,说魏帅亲自披甲上阵,斩了蛮族左贤王帐下第一勇士。”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小老儿还年轻,听著这些事,觉得大乾的天还有人撑著。”
    本来李胖子还疑惑自己师父为什么会要他打听这个,但一听石老四这么说,瞬间明白了。
    因为这位將军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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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他二师伯有关係?
    只见李胖子沉默了片刻才问:“后来呢?”
    石老四没有回答“后来”。
    他只是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某个极远的方向,半晌才说:“后来……仙师还是仙师,凡人还是凡人。西府军打的是蛮族,不是仙师。他们保的是大乾的疆土,保不住大乾的百姓。”
    ………………
    本来石老四还打算详细和李胖子说,但李胖子却拉著他直往山上而去。
    石老四被李胖子拉著,跌跌撞撞往山上走。
    他的腿脚其实已经不大灵便了,早些年佝僂著腰在山里討生活,膝盖早就磨坏了。往常从度假村走到山脚,他得歇三回。可此刻李胖子攥著他手腕,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他竟没觉出疼。
    只是心跳得厉害。
    “仙、仙师……”他喘著,喉头滚动,“这是要……”
    “我师父想见您。”李胖子头也不回,“就是咱们云隱宗那位,您知道的。”
    石老四当然知道。
    他来这两个月,虽日日只在仙膳坊转悠,可那座云雾繚绕的主峰,他每天清晨抬头都能望见。村里人私下议论过,说那山上有位真正的“大仙师”,比戚蓝仙师、慧明师父都厉害得多。那天青阳穀的仙师被压在地上起不来,就是他出的手。
    石老四没见过。
    他只在每日清晨对著那座山的方向,悄悄拱一拱手,权当谢恩。
    如今要去见了。
    石老四的腿肚子开始发软。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升,两旁的竹林蓊蓊鬱郁,灵气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这辈子没走过这样的路。
    太乾净,太整齐,每一级台阶都像被仔细打磨过。
    他想起自己从前走的路。
    小石村村口那条土路,下雨天能陷进半个脚踝,泥浆冰凉地糊上小腿。他走了七十二年,把那路走烂了,自己也走烂了。
    而现在,他正走在一座真正的仙山上。
    去见一位真正的仙师。
    石老四的呼吸越来越短促。
    “仙师……”他又开口,声音沙得厉害,“老朽……老朽只是个种地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待会儿要是说错话……”
    “您別怕。”李胖子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笑容,“我师父他不吃人。”
    石老四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沾著泥的旧布鞋。
    今早出门匆忙,没来得及换。鞋帮上还沾著昨夜从仙膳坊后厨带出来的葱叶屑。
    “老朽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他知道。
    这两个月,他日日看著这些仙师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泥腿子。李胖子会把刚出锅的粥先盛给老人孩子,戚蓝仙师嘴上刻薄,可哪次村里人有事不是她第一个到?慧明师父念经时从不避著他们,说佛法渡眾生,不分修士凡人。
    他知道。
    可他还是怕。
    这怕不在脑子里,在骨头里。在七十二年里被那些“仙师”踩断又接上、接上又踩断的骨缝里。在跪了太多年、膝盖已经忘了怎么站直的筋腱里。在每次听见“仙师”二字就本能想匍匐下去的脊椎里。
    他怕的不是云隱宗。
    他怕的是“仙师”这两个字。
    石阶忽然平缓下来。
    李胖子停住脚步,侧身让开半步:“到了。”
    石老四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不太大的石坪,边缘生著几丛瘦竹,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竹叶间,像还留在梦里的云。
    有个人站在石坪边缘,背对著他们,正望著山下那片逐渐甦醒的聚居地。
    他穿著深色的布衣,料子寻常,式样也寻常,不像那些青阳穀的仙师,袍服上绣雷纹火云,走起路来灵光吞吐。他就那样站著,短髮被山风轻轻拂动,周身没有半分灵气外露,像山间任何一个寻常的年轻人。
    他穿著深色的布衣,料子寻常,式样也寻常,不像那些青阳穀的仙师,袍服上绣雷纹火云,走起路来灵光吞吐。他就那样站著,短髮被山风轻轻拂动,周身没有半分灵气外露,像山间任何一个寻常的年轻人。
    可石老四只看了那背影一眼。
    他膝盖一软。
    不是想跪,那动作比他的意识更快,是七十多年刻进骨髓的条件反射。他的膝弯已经开始下弯,脊椎已经开始佝僂,额头已经开始寻找可以触碰的地面。
    但他没有跪下去。
    李胖子扶住了他。
    “师父说了,”李胖子的声音很低,像在转述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在云隱宗,不用跪任何人。”
    石老四的膝盖悬在半空。
    他维持著那个將跪未跪的姿势,像一尊忘了如何落地的老雕塑。喉头剧烈滚动,浑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聚集泛滥。
    那个背影转了过来。
    年轻,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平和,没有青阳穀仙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路边仙师乍见凡人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漠然。
    他只是在看一个人。
    石老四被那双眼睛看著,忽然觉得自己七十多年的卑躬屈膝、七十多年的仓皇求生、七十多年夜夜惊醒时摸向床头的柴刀,都被看见了。
    不是被审判。
    只是被看见了。
    陈安然看著石老四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石老丈快请坐。”
    他指了指石坪边缘一块平整的青石。
    不是赐座。
    是坐。
    石老四嘴唇剧烈地颤抖。
    他想说“老朽不敢”,想说“仙师面前哪有老朽的座位”,想说那七十二年里他学会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保命的话。
    卑贱之人,不敢与仙师平起平坐。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坐下了。
    陈安然也在他身旁坐下。
    对於石老四他也第一次见到,可也不算第一次认识他。因为在这三十公里范围內,陈安然只要愿意,可以知道其中的所有事,所有人。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俯视。他们就那样並肩坐著,像两个寻常人,看著山下的炊烟渐次升起。
    “我这位弟子说,说您知道西府军的事。”
    石老四攥著膝盖上的粗布。
    “……知道。”他的声音很乾,像从砂砾里碾出来的,“大乾的脊梁骨。”
    陈安然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著。
    石老四的眼眶又开始泛潮。
    他知道这位仙师,在等他自己开口。
    不是审问,不是逼供,不是那些青阳穀仙师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一句“说不说”的催逼。他只是等著,像一个寻常后生,在听一个寻常老人,讲些旧年的故事。
    石老四攥著粗布的手慢慢鬆开了。
    “……魏帅,”他开口,喉咙像被粗砂纸打磨过,“老朽没见过。只听过。”
    “听人说,他打仗不要命。蛮族叩边那几年,西府军一年打了十三仗,他披甲上阵十一回。最后一回,箭头从前胸穿到后背,他还骑在马上,把蛮族那什么左贤王帐下的第一勇士斩了。”
    他顿了顿。
    “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
    四十三年前,他二十九岁。那年青阳穀刚占了这片地界,“灵粮”从每月十斤涨到三十斤。他媳妇刚怀上头胎,饿得水肿,脚踝一摁一个坑。
    他那时还年轻,腿脚利索,敢翻山越岭去天南州府卖山货,换几把糙米。
    他站在州府的告示栏前,听人念北疆大捷的战报。
    “魏帅”,那人念,“西府军”。
    他把糙米揣在怀里往回走,山路走了一夜。
    他不知道魏帅长什么样,不知道西府军的军旗是什么顏色。他只知道,有人在北疆打仗,打那些比青阳穀更凶残、不交灵粮、只吃人肉的蛮族。
    他把媳妇扶起来,一口一口餵那碗糙米粥。
    他媳妇喝完了,说:“今年春寒,地里苗子怕是要冻死一半。”
    他说:“没事。”
    他没告诉她北疆大捷的事。
    说了有什么用呢?蛮族打不过来,青阳穀的仙师就在山脚下。
    “后来呢?”陈安然问。
    石老四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三年前那碗糙米粥,也没能留住那个娃。媳妇第二年又怀了,这回生下来了,是个男丁。养到七岁,青阳穀来人,说有灵根,带走测仙缘。测完送回来,说不行,灵根太杂,当不了仙师。人在床上躺了三天,没了。”
    他顿了顿。
    “媳妇也没撑过那年冬天。”
    “老朽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魏帅保下来的。”他说,“北疆的蛮族没打过来,青阳穀的仙师还在。媳妇没了,老朽还活著。”
    “活著……总得找点念想。”
    他转向陈安然,浑浊的老眼里浮著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下来。
    “仙师,”他说,“老朽斗胆问一句——”
    “您这样的仙,多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陈安然却听懂了。
    他在问:像你这样不把人当螻蚁的仙师,多吗?
    像你这样会给凡人让座、会等人自己开口、会问一句“后来呢”而不是“灵谷在哪”的仙师,多吗?
    像云隱宗这样的地方,多吗?
    陈安然沉默片刻。
    “不多。”他说,“但会越来越多。”
    石老四看著他。
    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不是信任,信任还太远。不是希望,希望太奢侈。
    那只是七十多年恐惧的坚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从缝里渗出来的,是一点极微弱的、他甚至不敢命名的光。
    “……那敢情好。”石老四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句“那敢情好”说出口后,石老四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炊烟从稀薄几缕变成了密密一片,久到李胖子在不远处来回踱了好几趟步,却始终没敢上前催促。
    陈安然也没动。
    他就那样坐在石老四身旁,望著山下那片逐渐成形的聚居地,望著那些在晨光里走动的小小人影,望著更远处苍莽无边的原始山林。
    “仙师,”石老四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稳了些,“您方才问西府军……”
    他顿了顿。
    “老朽还知道一件事。”
    陈安然侧过脸。
    “十多年前,”石老四的语速很慢,像在从记忆深处费力地打捞什么,“天南州府传过一阵閒话。说魏帅府上出了桩喜事——將军独子魏启明得了个千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那孩子,取名依然。”
    陈安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石老四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某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浑浊的眼里映著天光。
    “老朽那时还年轻,听了也就听了。將军府的千金,跟咱们泥腿子有什么关係?隔著几百里,隔著天堑一样的城墙。人家是凤是凰,生来就该落在金枝上。”
    “可不知怎的,这名字就记住了。”
    陈安然没有应。
    他只是望著山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李胖子在不远处站住了脚。他听不见师父和石老四在说什么,却看见师父的后背。
    那个从穿越以来一直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后背,此刻似乎往下沉了沉。
    只是一瞬。
    快到李胖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仙师,”石老四撑著膝盖站起来,骨节咔嗒轻响,“若没其他事,老朽就不打扰仙师您的清修了。”
    陈安然回过神后,就对李胖子说:“送石老丈下山罢。”
    “是,师父。”
    佝僂的身影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挪,李胖子连忙上前搀扶。老人的脚步很慢,却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