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诗没有犹豫。
    “行,地址发我。”
    说完便掛了电话。
    宋泽把手机揣进大裤衩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国斌第一个炸了。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面上。
    咖啡杯震了一下,褐色液体洒出大半。
    他指著宋泽,手指发抖。
    “男女对唱?你搞清楚这是什么项目!”
    李国斌嗓门拔高,喉结上下滚动。
    “你以为你是谁?林诗诗什么级別?你一个刚出事的艺人,半夜一通电话就能把人叫来?”
    他转头盯住张娟。
    “《凉凉》让她唱,那是毁她。你们星耀娱乐跟著瞎起鬨?”
    张娟脸色发白,手攥著包带,没有接话。
    一线女歌手的行程提前一个月就排满了。
    今晚这个棚是临时加的,如果人没来,录音棚的租赁费、乐手的加班费全得打水漂,这笔帐她已经不敢往下算了。
    宋泽没有理会李国斌。
    他从旁边拉了一把高脚凳,坐下来,双腿微微岔开,坐姿很稳。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总监。”
    宋泽弹了弹耳廓边上的一点碎屑。
    “她已经在路上了。”
    他朝录音棚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扬了扬下巴。
    “等她进门,您把刚才那些话当面对她说一遍?”
    李国斌张了张嘴,喉结又滚了一圈。
    他在宋泽面前可以摆资歷,说他糊,说他底子糙,说他不按规矩来。
    但让他当著林诗诗的面指手画脚,他没那个胆。
    那是平台的摇钱树,顶流女歌手,粉丝基数摆在那里。
    他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压回去大半。
    “行,我就在这儿等著。我看你能叫来个什么林诗诗。”
    二十分钟后。
    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隔音门被推开。
    林诗诗穿一件白色西装,肩上掛著一个很小的链条包,一个人走进来。
    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没有任何人跟著。
    张娟愣了一下。
    真的来了。一通电话,一个人,连妆发都是日常的。
    李国斌从调音台旁弹起来,刚才那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瞬间收了个乾净。
    他快步上前,脸上堆出笑意,微微欠身。
    “诗诗来了啊,辛苦了。小宋这事儿办得没轻没重,这么晚了还折腾你。”
    他试图把话头接过去,重新掌控场面。
    “刚才我还跟他讲,这歌必须大改。你放心,我亲自操刀,重新编一版,保准一上线就爆。”
    林诗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越过李国斌,落在主控台前的宋泽身上。
    这时,滑轮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宋泽从高脚凳上下来,拉开主控位那把工学椅,坐下来。
    两只脚自然地搭在调音台下方的横槓上,敲了敲屏幕上空白的工程区。
    “別说了。”
    他打断了李国斌。
    “李总监,你之前说我底子糙。”
    宋泽双手搁在键盘和滑鼠上。
    “我今晚告诉你,不糙的东西是什么样。”
    他没有看李国斌。左手在快捷键上敲击,右手拖动滑鼠,按键声密集地响起来。
    “底鼓的eq不能这样削。”
    滑鼠箭头在频段曲线上拉出几条控制线。
    “40hz附近的频段要保留,那是底鼓的肉感。你一刀切乾净,底鼓就只剩一层皮。”
    他点开压限器插件。
    “压缩比设到3:1已经顶天了。你拉到8:1,底鼓的动態全给压没了。底鼓没有动態,整首歌的呼吸感就塌了。”
    他侧头看了李国斌一眼。
    “一首歌连呼吸感都没有,你让歌手怎么唱?”
    李国斌往前迈了一步,脸色发青。
    “你胡说什么?我做了十几年编曲,轮得到你——”
    宋泽没有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他转回去继续操作,从採样库里调出几轨国乐乐器的音色。
    竹笛、二胡、古箏,一轨一轨往上叠,速度很快。
    “这首歌是古风ost,要的是悲凉的底色,不是夜店电音。”
    他把第八轨的推子往上送了一截。
    “弦乐声场不能挤在一起。古箏高频放在左边,竹笛放右边,中间全部留给主唱的人声。”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声场图。
    “声场避让。乐器频段不打架,人声才立得住。这是混音的基本功。”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
    张娟靠在墙边,两腿有些发软。
    她盯著宋泽在五十多轨的调音台上移动的手指。
    那双手的熟练程度,比公司高薪请来的后期总监还要利索。
    这不是一个刚塌房的艺人该有的手艺。
    李国斌嘴唇翕动著。
    他盯著那几条被精细拆分的波形图。
    那些母带处理的手法,他自己摸索了好几年才算摸到门槛。
    均衡器的q值设定、动態压缩的拐点位置、限制器的释放时间,宋泽隨手一拉,分毫不差。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马上被自己摁了下去。
    不可能。他做了十几年,不可能不如一个二十出头、连五线谱都没正经学过的糊咖。
    林诗诗站在主控台后面,一动不动。
    之前在餐厅里,那个为了蹭一顿饭而对製片人温子良不断逢迎的宋泽,和眼前这个坐在千万级设备前发號施令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前者唯唯诺诺,嘴角掛著討好的笑。
    后者脊背挺直,每一句话都带著篤定。
    这两种形象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一时理不出头绪。
    宋泽敲下空格键。
    混音完成的前奏从监听音箱里铺开。
    竹笛的音色先出来,冷冽,乾净。
    紧接著古箏的扫弦如水纹盪开,一层一层往外扩。
    底鼓在低声部稳稳托住整个声场,厚重而不沉闷,每一次踩踏都带著下沉的力道。
    仙侠世界里那些悲欢离合的意象,三生三世的轮转,桃林下的死別,桃花里的重逢,在这一刻化作具体的音符,填满了整个录音棚。
    编曲的质感非常乾净,层次分明。
    没有一丝李国斌修改版里那种往上硬贴的电子味。
    一段前奏播完。
    宋泽摘下掛在脖子上的耳机,搁在调音台上。
    啪嗒一声。
    他转过椅子,看向林诗诗,抬手指了指隔音舱的玻璃门。
    “进棚。”
    林诗诗没有犹豫。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全封闭的录音舱,拿起掛在支架上的动圈麦克风,戴上半边耳机。
    隔音舱里的吸音棉將外界的杂音全部吞噬,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隔著那层防弹玻璃,两个人面对面坐定。
    宋泽按住对讲话筒的按钮。
    “把你平时在综艺里那种端著的高冷全收起来。”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送进林诗诗的耳朵,很清晰,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首歌要的是万念俱灰。”
    他鬆开按钮,手指落在播放键上。
    林诗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前奏再次响起。
    她张开嘴,正准备唱。
    这时,宋泽的手机在调音台上响了起来。
    显示来电名字:温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