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燕京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永定门站外人挤人,军绿色挎包、网兜、搪瓷缸子、铺盖卷在站前晃。
    陆沉背著帆布包,先没回家,拐到副食店买了半斤槽子糕。
    槽子糕要粮票。
    粮票是计划供应凭证,买米麵点心都得用。
    没有票,有钱也买不著。
    售货员拿夹子夹糕,抬头看他一眼。
    “同志,要不要硬一点的?便宜。”
    “给我来软的。”陆沉把粮票和钱递过去,“家里有老人孩子。”
    售货员手一顿,给他多挑了两块边角。
    “边角不算钱。”
    陆沉笑了笑:“那我下回还来您这儿买。”
    售货员嘴角动了一下:“会说话。”
    回到东直门胡同,陆舒第一个衝出来。
    “哥!你可回来了!”
    周桂兰从厨房探头:“洗手!一身土,別往屋里钻!”
    陆德铭坐在院里修收音机,抬眼看他:“去了?”
    “去了。”
    “讲了?”
    “讲了几句。”
    陆德铭点点头,没再问。
    周桂兰把槽子糕接过去,嘴上数落:“家里又不是没吃的,你花这钱干什么?”
    陆沉洗著手:“给您买的。太行那边学生考上,您在家也跟著惦记,算补一份喜气。”
    周桂兰嘴硬:“我惦记什么。”
    说完,她把最大一块槽子糕掰给陆舒。
    陆舒一边吃一边问:“李招娣真考上师范了?”
    “嗯。”
    “赵铁柱真去军校?”
    “嗯。”
    “他以后会不会骑马打仗?”
    陆沉擦手:“现在部队不兴这个。先学文化,再学队列,再学怎么服从命令。”
    陆舒想了想:“那他惨了。”
    陆德铭终於笑了一声。
    晚饭是炸酱麵。黄瓜丝切得细,酱里有一点肉末。陆沉吃了两大碗,第三碗刚端起来,周桂兰盯著他。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沉放慢筷子:“在乡下吃饭快,怕凉。”
    周桂兰不说话了,把酱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胡同里几个邻居来串门。
    周伯拿著蒲扇:“小陆,听说你学生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他们自己爭气。”
    刘婶说:“你別谦虚。我们家老三要有你一半本事,我做梦都笑醒。”
    陆沉没有接这话,只问:“老三今年初几了?”
    “初二。”
    “让他每天抄一段《人民日报》社论。不是学套话,是练句子,练稳当。以后考试,字不乱,话不散,就能多拿分。”
    刘婶立刻记下:“社论,就是报纸头版那个?”
    “对。社论是报纸代表编辑部立场写的文章,句子规矩,適合练基本功。”
    周伯蒲扇一停:“这话实在。”
    等人散了,陆舒凑过来:“哥,你刚才怎么不说你多厉害?”
    “人家来问孩子,不是来听我吹。”
    陆舒眨眼:“这叫高情商?”
    陆沉被她逗笑:“你从哪儿学的怪词?”
    “我们班女生说的。就是会做人。”
    “那你记住,会做人不是见谁都说好听的,是知道別人真正想听什么。”
    第二天上午,陆沉刚把《牧马人》的练习簿摊开,胡同口又响起邮递员的车铃。
    “小陆!灯市口来的掛號信!”
    陆沉签完字,拆开。
    信是陈文渡写的:请陆沉同志今日下午三点来编辑部,《信》有新安排,务必携带本人印章或签名笔。
    周桂兰一下紧张:“是不是稿子出事?”
    “不是。”陆沉把信折好,“要签字,多半是要发。”
    下午三点,灯市口大街166號。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
    陈文渡一见陆沉,就把门带上。
    “上面鬆口了。”
    陆沉坐下:“钟鸣远那边?”
    陈文渡点头:“张主编说,九月號给《信》。”
    陆沉问:“清样什么时候看?”
    “今天先签发稿確认,三天后看一校。”陈文渡把钢笔推过来,“一万二千字,稿费按千字八元算。比省刊高一点。”
    陆沉拿起笔,没立刻签。
    “位置呢?”
    “中间偏前。不是头条,但也不是填版。”
    陈文渡从抽屉里拿出排目表。
    “头条暂定刘心武的新短篇。”
    陆沉点头。
    《班主任》之后,这个名字在文坛上已经不只是一个作者名,而是一面旗。
    “第二篇是张洁的散文小说。”
    张洁,bj作家,文字细,常写女性处境和人的自尊。她后来会以《沉重的翅膀》等作品出名,但此时已经在编辑部眼里掛上號。
    “第三篇,从维熙。”
    从维熙,河北玉田人,他写苦难不只写哭,笔下有监狱、农场和人的韧劲。
    陆沉的目光往下移。
    第四篇。
    《信》。
    作者:陆沉。
    他看著自己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夹在刘心武、张洁、从维熙后面,不丟人。
    甚至可以骄傲了。
    可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第五篇的位置,被陈文渡的手指压住了。
    陆沉抬眼:“陈编辑,后面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等陈文渡开口,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文渡抬头:“进。”
    门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材不高,脸瘦,眼睛很亮。
    王明远。
    五十年代就成名的老作家,年轻时凭一篇写“机关来了个青年干部”的小说轰动文坛。后来离开京城多年,在西北边地沉寂很久。再回到编辑部时,鬢角已经白了一截
    这样的人,在文学圈里不用多说话,名字本身就是分量。
    王明远走进来,手里夹著一个纸袋,目光先落在陆沉脸上,又落在桌上的清样上。
    “我来得不巧?”
    陈文渡笑了笑:“正说到您。”
    王明远看向陆沉。
    “那正好,不用陈编辑介绍了。”
    他走到桌前,伸手点了点排目表上被压住的位置。
    “排在你后面的,是我。”
    屋里静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去。
    第五篇。
    王明远。
    陆沉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
    恰恰相反,是太熟。
    这个人在旧年月里成名,又在漫长沉寂后重新拿笔。很多编辑都在等他回来,等他重新写出属於这个时代的新声音。
    王明远像是看出他的意外,摆了摆手。
    “不是编辑部压我,是我自己让的。”
    陈文渡补了一句:“王明远同志原本也有篇稿子在谈,张主编本来想往九月號里放。”
    王明远拿起《信》的清样,翻了两页。
    “邮局、铃声、等信的人、返城批文、录取通知书、p反通知、家书……你不是按故事写,是按人心来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最近也在想一种新写法。不按情节走,按声音走。人在车上,耳朵里是现在,脑子里却全是过去。”
    陆沉听见“声音”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几年后,中国文坛会记住另一种声音。
    只是此刻,那声音还没真正响起来。
    王明远看著陆沉。
    “我最近也在想一种新写法。不按时间走,按声音走,按记忆走。可你这篇《信》,已经先把门推开了。”
    陆沉放下钢笔:“王老师过奖了。我只是写等信。”
    “能把等信写成一个时代,就不是过奖。”
    王明远把清样放回桌上。
    “不过最后一页有一句,『所有人都等著一封迟来的信』,可以刪。”
    陆沉一怔。
    王明远说:“前面已经写出来了,最后再说,就是不信读者。”
    陈文渡笑了:“张主编也是这个意见。”
    陆沉点头:“我改。”
    陈文渡把发稿確认单推过来。
    “签吧。”
    陆沉签下名字。
    陈文渡收好確认单:“样刊给你留几本?”
    “两本。”
    “两本够?”
    “一本给家里,一本给太行公社中学。”
    陈文渡看了他一眼:“不给龚雪同志?”
    陆沉抬头。
    陈文渡咳了一声:“上回你妹妹来编辑部替你取信,嘴快。”
    王明远在旁边笑了笑。
    陆沉把钢笔帽盖好。
    “那就三本。”
    王明远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陆沉。”
    “王老师。”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这篇东西,有別人的影子。”
    屋里静了一下。
    王明远笑了笑。
    “但影子归影子,路还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
    说完,他推门出去。
    陈文渡看著陆沉,半晌才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陆沉摊了摊手。
    “意味著九月號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