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靠北,頡利靠南。
    李靖的左手边是张公瑾,右边是柴绍,苏定方。
    頡利的右手边空著。
    执失思力这会儿还没过来,跟著薛万均跑了两圈,又去找了个河冲洗去了,远远的已经能看著两人勾肩搭背的朝著这边走。
    萧皇后也没过来。
    萧皇后在李靖给她支的那顶小帐里。
    李靖派了两个老兵守在帐门口。
    火堆上架著一只铁钎。
    铁钎上串著半条羊腿。
    羊腿是今早上那花白鬍子老汉送来的。
    老汉把剩下的半条羊腿送到了李靖帐外,不说话,放下就走。
    张公瑾盯著这半条羊腿看了一会儿,问道:
    “这羊……能吃?“
    “能吃。“李靖点头。
    “没下药?“张公瑾小眼睛眨了眨:“特意送来的,我怀疑下药了。”
    李靖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頡利。
    “你看他那样,说他是突厥人你信?一仗把心气都打没了。“
    頡利半靠在凳子上,敞著肚皮,拍了拍:“说话就说话啊,別骂人,我那是不忍草原子民再送死了。”
    张公瑾不说话了,从腰里抽了刀递给頡利。
    “切。“
    頡利看了刀一眼。
    又看了张公瑾一眼。
    “我好歹也是……”
    “切!”
    张公瑾没抬头。
    頡利接过刀,转了个刀花。
    直起身子,把羊腿从铁钎上擼下来,搁在一块平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切。
    切得很薄。
    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张公瑾盯著看。
    看到第四刀的时候,张公瑾笑道:
    “你切肉挺厉害啊,我就切不了这么匀称。“
    頡利头也不抬。
    “本汗切了四十年,你切了几年?毛都没长齐还敢让本汗切肉。“
    说著,頡利又切了两片。
    把第一片放在一片硬麵饼子上,递给李靖。
    李靖接过来,先看了頡利一眼。
    頡利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硬。
    “李大將军,没下毒。“
    “本汗要下毒也不下在羊腿上。“
    李靖咬了一口,问道:“下哪?“
    “下茶里。“頡利捞起一块肉,放在另一块麵饼上,自己也咬了一口。
    李靖嚼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頡利的眉梢抖了一下。
    李靖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本帅看看你下没下毒。”
    頡利哈哈一声,笑完,肩膀又鬆了一寸。
    火堆那头。
    苏定方肩膀还吊著。
    柴绍坐在他旁边。
    柴绍是今天下午才赶到的,整个西边確认没有小部族之后才回来的。
    啃完半块,抬头问李靖:
    “药师兄。“
    “这八万人……怎么办?“
    李靖没答,转头看了一眼頡利。
    頡利正低头切肉,停了一下,又切下去。
    柴绍看出李靖不想当著頡利说,把那半块肉扔进嘴里。
    “那不问了。“
    火堆里一块柴烧断。
    塌下去,溅起一小堆火星。
    火星弹到頡利的袖子上,在锦袍上烧了一个小黑点,自己熄了。
    頡利把切好的肉放到另一片饼上。
    这次递给张公瑾。
    张公瑾盯著那片肉。
    “给本將?“
    “不吃算了。“
    张公瑾伸手,接过来,嚼了两下,眉毛不由得挑了两下。
    “羊还得是草原的好。“
    頡利笑了:“大唐的羊不好吃,其他的还是大唐的好。“
    张公瑾也看他,调笑道:“那刀呢?”
    “刀是草原的好。“頡利头也没抬。
    “放你娘的屁。“张公瑾笑骂道。
    頡利抬头,一脸认真的看著张公瑾:“我娘不放屁!“
    “额……”张公瑾一下被说愣了,隨即拍了拍腰间刀鞘:“本將的刀是并州的,你那把弯刀呢?“
    頡利的脸僵了一下。
    张公瑾哈哈一声。
    笑完,张公瑾从柴绍面前抢了一块羊排,啃了一口。
    頡利低头切肉,嘟嘟囔囔道。
    “草原的弯刀还不是抢你们大唐的铁做的……“
    “嗯?你说啥?“
    “没什么。“
    正说著话呢,薛万均和执失思力溜达回来了,也没礼数,直接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薛万均一把从頡利手里抢过那半条羊腿开始啃,啃了两口,又指了指火堆上的羊肉,拍了拍执失思力的肩:“老执,吃,別客气。”
    頡利也不在意,擦了擦刀,扔在一旁地上。
    转了一下。
    又转了一下。
    頡利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李大將军。“
    “能不能……“
    “能不能放小八一命。“
    李靖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小八?“
    頡利也愣了一下。
    “就是突利啊。“
    李靖一拍脑袋。
    “突利不是去投奔你了吗?“
    李靖说完这句,人还笑著。
    笑到一半。
    停住了。
    僵在脸上。
    盯著頡利。
    “等等。“
    “突利人不在?“
    火堆里的柴塌了一块。
    火星飞起来。
    没人去管。
    頡利的脸白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八带著两千人南下了。“
    “本汗以为你知道。“
    李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膝骨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用力。
    张公瑾的半块肉乾停在嘴边。
    苏定方嘴里的那片肉,咽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柴绍的筷子放下了。
    李靖站起来。
    站得很快。
    动作太快,袖子扫到火堆边上,被燎了一下。
    “两千人?“
    “几天了?“
    頡利的嘴唇动了一下。
    “算算日子,应该有七八天了。“
    李靖嗓子里吞了一口气。
    “八天?八天!“
    “……“
    “柴绍。“
    “张公瑾。“
    “苏定方。“
    “薛万均!“
    “你们……你们四个……“
    “一人带两千骑……“
    “一人带两千骑……“
    李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把这句说了两遍,顿了半秒,重新说。
    “张公瑾向正东,薛万均向东南,苏定方向正南,柴绍向西南。“
    “扇形散开。“
    “把那两千人给本帅找出来!“
    “快!八天时间,两千人都能赶到长安了!”
    “末將领命!”四人同时一拱手。
    薛万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药师,我那两千骑在哪儿?“
    “自己去挑!快!“
    “是!”
    脚还没跨出帐。
    东南方向轰的一声巨响,震的整个草原都跳了一下。
    响动过后,所有火堆的火苗,都往西北边歪了一下。
    薛万均站在帐门口。
    一只脚在帐里。
    一只脚在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