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原本叼著的那根草梗,这会儿掉在了脚边。
    东南那个方向,天边有一片红。
    红得不自然。
    红得贴著地,太低。
    “李……神通。“
    薛万均面色瞬间苍白,整个人朝外跑去,大喝一声:“马!备马!”
    这一声喊得整个营地都在抖。
    徐逢义牵马的速度慢了半拍。
    薛万均没等,衝过去,一把抢过韁绳,翻身上马。
    脚跟一磕马肚子。
    窜了出去。
    徐逢义愣了两秒,隨即大喝:“所有人,隨著薛將军!”
    营地內,三十余人从各个角落站了起来,扔了碗,扔了抱著啃的羊骨头,就近抢了一匹马,隨著薛万均的方向追去。
    李靖朝著大帐走去。
    地图摊在案几上。
    案几上还搁著那只缺口的茶壶。
    响动过来,茶壶顛了一下。
    壶盖跳起半寸,又落下去。
    壶里的茶溢出来一点,淌在地图上。
    淌在地图的东南角。
    那个位置,標著契苾两个小字。
    把手抬起来。
    伸向袖口。
    袖口里放著枚铜哨。
    铜哨是出征前,还在长安的时候,李神通亲手塞给他的。
    李神通说:吹三声,大安宫的东西就到。
    塞这枚铜哨的时候,脸上还笑了一下。
    “这仗……白打了……“
    另一边。
    契苾部落往东四十里。
    物流队换马的第三个中转点。
    中转点搭了三顶小帐。
    三顶小帐里,两顶住人,一顶堆东西。
    堆东西那顶帐的帐帘是捲起来的。
    帐里堆著麻袋,堆著木箱,堆著几捆乾草。
    今晚住在这里的是武士彠这一队,一共二十二人。
    刚把一批盐卸完,武士彠的手指在帐本上点,点一下记一笔。
    盐,三十七袋。
    到货,三十六袋。
    差一袋。
    武士彠的眉皱了一下,笔停住,抬头问旁边人。
    “曹平安。“
    曹平安应了一声,嘴里叼著块肉:“哎,武大人您说。“
    “少一袋盐。“
    “哪一袋?“
    “帐上三十七,卸了三十六。“
    曹平安想了想:“除了盐应该还少了两匹布,三匹马和一只烧鸡。”
    武士彠一拍脑袋:“我这记性,忘了被薛万均那蛮子给抢了。”
    说完,把差一袋三个字划掉。
    划完,在旁边写:损耗两匹布,一袋盐。
    写完,合上帐本,刚躺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下,突然发现地动了。
    帐本在脸边跳了一寸。
    武士彠没反应过来。
    刚抬头,那一声传了过来。
    曹平安嘴里那块肉还在嚼。
    嚼到一半,嘴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一息。
    两息。
    三息。
    武士彠的手停住,猛地抬头。
    “你们……“
    “快去!“
    “西南契苾方向!“
    “快!“
    最后这一声,武士彠整个人从地上跳了起来,站得太急,脚下的帐本被踩了一下,帐本滑了半尺,又摔回地面。
    曹平安咽了口唾沫,嘴里的肉卡了一下。
    咽完。
    曹平安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伸向身后一个刚从帐里跑出来的鏢师。
    “剑来!“
    鏢师把腰上那把剑鞘硬生生拔断,朝著曹平安扔了过去。
    曹平安一把抓住剑鞘。
    同一秒,朝著马跑。
    马是拴著的。
    曹平安一脚蹬地,跳在马背上,与此同时,剑鞘落地,唰的一声,长剑出手,韁绳被砍成了两截。
    猛地一夹马腹。
    马往前窜。
    出去的时候,曹平安回头朝武士彠喊了一句。
    “武大人,您別跟来!“
    三月三十日,戌时。
    这时候的长安,跟草原上的戌时,是同一个戌时。
    同一片夜。
    大安宫的夜跟草原的夜不一样。
    大安宫的夜有灯。
    灯很多。
    每一盏都擦得乾净。
    西跨院的二楼,是张宝林產房。
    张宝林的肚子这几日都已经坠下来。
    太医说,就这两天。
    楼下的正厅摆著一张大矮桌。
    矮桌上摆著一盘糖。
    糖是麦芽糖,切成小块。
    李渊坐在正厅中间的那把摇椅上。
    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摺扇也是旧的。
    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皮实健康。
    这四个字是李元霸百日的时候写的。
    李泰坐在矮桌旁边地上。
    李恪坐在李泰身边,靠近门口的位置。
    李丽质站在李渊身后,手搭在摇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李渊捏著肩。
    李雪雁坐在李丽质脚边的一只小凳上,靠在李丽质大腿上,逗著李昭阳。
    武珝坐在另一张小矮凳上,从兜里掏出糖,递给了在地上爬的李元霸。
    糖是李承乾今早才给她的。
    李婉月躺在一旁软塌上睡觉。
    李承乾从厕所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著一屋子人,小声道。
    “皇爷爷,明日我让人刻两个小木马送进来吧。“
    “哪有刻两个的?”李泰嘟囔道:“面前就仨了,小祖母肚子里还有一个,要刻就刻四个。”
    “那就四个。”李承乾低著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泰:“那你呢?准备什么?”
    “我准备等著小叔叔小姑姑们长大些,带著他们吃遍长安城。”李泰懟了懟李恪:“到时候你估计已经出海了,就不带你了啊。”
    “不带就不带。”李恪无所谓的一摊手,从兜里摸出四个平安符,隔著李泰递给了李渊。
    “皇爷爷,这是我上个月去黄河船坊,路过了个庙求来的。”
    “当地百姓都说那庙挺灵的,我就许愿让小叔叔小姑姑们健康长大。”
    李渊接过平安符,红绢包著的,看著还算精细,笑道:“有心了。”
    “你个狗东西!”李承乾看著李恪,低声骂了一句:“每次都这么玩,有意思吗?”
    李恪憋著笑,装著一脸茫然:“太子哥哥说的是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我就记得当初皇爷爷说过,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你……”
    “你……”
    李承乾李泰同时咬牙看著李恪。
    李丽质鬆开给李渊捏肩的手,笑吟吟的从兜里掏出来四个平安锁,递给了李渊。
    “皇爷爷,丽质也有准备哦。”
    “当初元霸小叔和两个小姑姑生下来那会丽质还不懂事。”
    “过完年丽质就从母后那要了一条小金鱼,融了打了四个锁头。”
    “本来准备小祖母生了再拿出来的,恪哥都拿出来了,丽质也不好藏著掖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