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將军,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妨看他们打架。”
    “汉话说的不错。”李靖摆摆手:“人一多了就杂,人一杂了,就得多想,我还没你那么洒脱。”
    “你们唐人就是脑子里想的东西多了,一个个的都老奸巨猾的。”頡利也不管他,转头继续看两人打架。
    场子里。
    执失思力和薛万均的第三跤摔完了。
    这一跤谁都没贏。
    两个人扭成一团,一起滚出圈外。
    草原人鬨笑,唐军士卒也在鬨笑。
    薛万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执失思力也爬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喘气。
    喘气声同步了一下。
    薛万均伸出手。
    执失思力也伸出手。
    这次同时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薛万均嗓子里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
    “执失思力。“
    “执啥?“
    “执失思力。“
    “太长了。“
    薛万均想了想。
    “以后你叫老执,耍不耍棍子?“
    执失思力看著他,拧了拧脖子。
    “来!“
    “以后叫我老薛,我哥也叫老薛。“薛万彻朝著李靖大喊道:“李药师,弄两根棍子来,俺俩没打过癮。”
    李靖看了一眼张公瑾,张公瑾抽出两桿长枪,取了枪头,朝著薛万彻扔了过去。
    薛万彻掂量了一下,两根棍子差不多重,隨手扔给了执失思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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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执,来。“
    执失思力接过棍子,看著这张脸,突然想起那张噩梦里的脸,突然觉得这两张脸也没那么像了。
    两人下巴不一样。
    执失思力心里这样记下来。
    这一张下巴上有一颗痣。
    那一张没有。
    “老薛,我要出招了!”
    “怕你不成!来!”
    李靖拍了拍頡利的肩,转身回了大帐。
    頡利一转头,跟了上去。
    进了帐,頡利重新蹲在沙盘边。
    頡利拿起那枚黑子。
    “接著说。“
    “说本汗这一万人押在河边的事,说的好好的,被那薛將军打断了。“
    “你来说说,本汗这一万人,该放在哪??“
    李靖用竹棍在沙盘西侧画了个半圆。
    “你该把这一万人拆成三股。“
    “一股三千,一股四千,一股三千。“
    “中间那股四千,顶在河边,两边那两股三千,往两翼散开。“
    頡利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这怎么说?人少不是更容易被击败吗?“
    李靖摇摇头:“这一万人是必死,与其让所有人都死,不如让河边那股死。”
    “中间死了,两翼就活了,要是敌军衝过来,死的挡一下,活的咬两口就撤,大局就变了。“
    頡利愣了半天,把那枚黑子在沙盘上按了三个点。
    “原来是这么个摆法……“
    “早知道这么摆……“
    頡利顿了一下。
    没说下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
    “早知道这么摆也没用。“
    “为什么?“
    “你没有天雷。“
    頡利沉默了。
    萧皇后在帐角,抬头看了一眼这对对著沙盘说话的人。
    看了很短。
    又低下头。
    膝上那张旧毯,她把角捋了捋。
    帐外的比试散了。
    薛万均把执失思力扛在肩上,走到大帐门口。
    “李药师!“
    李靖抬头,茫然的看了一眼帐外。
    “打完了?“
    薛万均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嗯,这人挺能打的,按我哥的说法,比侯君集强。“
    “啊?“李靖愣了,这是什么对比法?
    “別啊了。“薛万均把执失思力朝著一旁扔了过去:“这人劲还大,我要了,以后就让他去大安宫挑粪,一定是一把好手。”
    “啊?”頡利也愣了,他麾下头號大將,去挑粪?
    “看什么看?本將之前就在大安宫看门,兼挑粪。”薛万均挥了挥手:“行了,天都黑了,啥时候吃饭啊,饿了。”
    李靖看了頡利一眼。
    頡利看著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看著頡利。
    頡利慢慢点了一下头。
    李靖也点了一下头。
    “行,吃饭。“
    薛万均咧嘴笑了。
    “老执,以后你归我,不对,以后你归我大哥管,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说著,牵著执失思力出帐了。
    出帐前薛万均回头看了一眼李靖。
    “李药师。“
    “这场子……挺诡异啊……“
    “唐人跟草原蛮子一起生活,怎么看怎么怪。”
    李靖没答,又低下头,看著沙盘上那一枚黑子。
    黑子是頡利刚才按上去的。
    按在河边。
    黑子旁边,有一个极浅的手指印。
    那印是頡利的。
    李靖伸手,把那枚黑子拿起来,放回棋盒。
    盒子一合。
    啪。
    帐外,铁皮炉子上的羊腿熟了。
    那个花白鬍子的突厥老汉,把羊腿切成一小片一小片。
    一小片递给旁边的唐军老兵。
    老兵接了,嚼了两下,眼睛红了,没说话,嚼完,又接了一片。
    那老汉一条羊腿切完,坐在了老兵身边,用著极其彆扭的汉话道。
    “当初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了跟你们中原人的战爭中。”
    老兵点头:“我爹也是死在了跟你们草原人的战爭中。”
    沉默了许久,老兵又开口。
    “我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能跟你们突厥人坐在一起吃饭。”
    老汉转头看著老兵,老兵说的太快了,他汉话本来就不好,没听清,只听到了吃饭两个字,笑著又把羊腿骨递了过去:“吃饭。”
    老兵没接,低著头,耸动了一下肩,抬头的时候,羊腿骨还在脸前,一握拳,又鬆开,面无表情接过了羊腿骨,狠狠地咬了一口:“吃饭。”
    母羊在旁边低头吃草。
    铃鐺响。
    一声。
    又一声。
    风从於都斤山的方向吹过来。
    风里带著一点化雪的味道。
    草原上,有些地方的草,已经开始发青了。
    三月三十日,辰时末。
    唐军大营外的那片空场上,起了二十几堆火。
    火堆是草原人和唐军一块儿垒的。
    垒法不一样。
    唐军垒的是方的,石头四四方方码一圈,柴火搭成井字。草原人垒的是圆的,石头不用码,直接把干牛粪堆成一个小丘。
    两种垒法挨在一起。
    中间隔著两步。
    两旁的草地上,丟著几根没劈开的木头。
    没人去劈。
    李靖的火堆摆在最中间。
    火堆边坐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