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穿著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头髮扎得很高,锁骨以下全是刚健身完留下的薄汗。
    她手里拿著一条毛巾,往脖子上隨意搭著。
    “来得挺准。”她侧身让路,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你说八点半。”
    “我以为你要磨个十分钟。”
    “不磨。”
    林薇笑了一下,把门关上,毛巾甩到沙发扶手上。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没有多余的摆设,茶几上放著一罐蛋白粉和一个摇摇杯,角落里立著一对哑铃和一块瑜伽垫。
    墙边的落地镜上还掛著一副拳击绷带。
    这间房子的主人活得简单而粗暴,和楼上那两个人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林薇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一瓶矿泉水扔过来。
    周康单手接住,没拧开。
    “你今天带她们出去了?”林薇靠在料理台边上,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下午在窗户那儿看见你们拎著一堆袋子回来。”
    “美食展。”
    “哦。”林薇把水放下,手指在檯面上敲了两下。
    “洗过了?”她把背心下摆往上拽了一点,露出腰线。
    “没。”
    “那一起。”
    语气和討论天气没区別。
    林薇的浴室比楼上的大半號,淋浴隔间用了玻璃推拉门,能看见里面掛著两种沐浴露,一种无香型,一种椰子味。
    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中间夹杂著几句含糊的对话,听不太清楚具体內容,但语调都很平。
    这两个人之间不存在曖昧的铺垫和试探,像两个各取所需的成年人做了一笔公平交易,没有多余的感情附加值,也没有事后的纠缠成本。
    开始得乾脆,结束得也快。
    林薇翻身下来的时候,顺手拿了床头的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今天状態不错。”
    “跟平时一样。”
    “那是平时也不错。”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周六你那个大的走了之后,楼上就剩小的一个人?”
    “嗯。”
    “要是她晚上害怕,可以来找我坐坐。我晚上九点前一般在家。”
    周康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薇把烟放回烟盒,“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那个意思。就是一个人待著確实闷,我那会儿刚来西湖市的时候也一个人住,天黑了连灯都不敢全关。”
    “你?”
    “怎么,觉得我不像?”
    “不太像。”
    林薇哼了一声,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衣服。
    她背对著他站著,肩胛骨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人都是慢慢硬起来的。”她套上一件宽鬆的卫衣,头从领口钻出来,“没谁天生不怕。”
    周康起身穿衣服。
    林薇没送他,蹲在茶几旁边给摇摇杯倒蛋白粉,头也不抬:“下次来之前发个消息,別直接敲门,万一我在练深蹲呢。”
    “练深蹲不能开门?”
    “练到一半打断,膝盖会恨你。”
    周康走到门口。
    “走了。”
    “嗯。”林薇拧上杯盖摇了两下,“路上照个镜子。”
    周康手顿了一下。
    这句话和张雪妍说过的那句几乎一样。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衣领和袖口,確认没有褶皱,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消防通道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著。他没走电梯,原路从楼梯回了九楼。
    门没锁。
    客厅里灯开著最暗那档,电视画面亮著,正放一部黑白色调的悬疑片,两个日本演员在说一段很长的台词。
    张雪妍和小燕已经洗完了澡。
    张雪妍穿著那件深灰睡裙,盘著腿坐在沙发左侧,手里捧著一杯温水,视线落在屏幕上。
    小燕缩在沙发右侧,抱著靠枕,头髮还没完全乾,散在肩膀上,穿著那件浅粉色的衬衫裙,扣子繫到了第二颗。
    两个人中间,空著一个人的位置。
    茶几上放著两盘洗好的水果,葡萄和切好的哈密瓜。
    小燕先发现他回来了,头从靠枕后面探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康哥!”
    张雪妍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很快。
    从领口到袖口到裤脚,不到两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电影,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
    “事情处理好了?”
    “嗯。”
    周康走过去,坐到中间那个位置。
    小燕立刻把靠枕挪开,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贴著他的手臂。
    “我们在等你。这片子刚开始十分钟,前面都没怎么看进去。”
    “你看什么都看不进去。”张雪妍声音平淡。
    “那是因为康哥不在,我心神不寧……”
    “你上一部选的是恐怖片,嚇得自己都退出来了。”
    小燕抱住周康的胳膊,声音闷在他袖子里:“雪妍姐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说出来。”
    张雪妍嘴角动了一下,没再接话。
    三个人安静下来看电影。
    屏幕上的剧情推进著,小燕的呼吸慢慢变均匀,脑袋滑到了周康的肩窝里,半睡半醒。
    张雪妍坐在另一侧,始终保持著半个拳头的距离。
    过了二十分钟,她伸手从茶几上拿了几颗葡萄,分了一半放在周康手心里。
    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掌心,收回去了。
    “明天帮我收一下行李。”
    “你不是自己会收?”
    “你收过了,我就不用挑。”
    周康偏头看她。
    这句话的结构,和前天那句“你挑过了,我就不用挑”一模一样。
    张雪妍没看他,盯著屏幕,但耳朵尖泛著浅浅的红。
    电影放到一半,画面切到了片中那栋老宅的黄昏。
    三个女人坐在廊下吃西瓜,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噹噹。
    小燕在周康肩膀上蹭了蹭,梦话含混不清。
    张雪妍看著那个画面,手指在水杯壁上停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窗外,西湖市的夜一层一层地沉下来。
    张雪妍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把小燕肩膀上滑下去的那缕头髮拨回耳后。
    “我先去睡了。”
    “电影不看了?”
    张雪妍在走廊口站了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要收行李。”
    她的目光在小燕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周康脸上。
    “你也別太晚。”
    主臥的门关上了。
    小燕在他肩膀上呢喃了一句什么,手臂收紧了一点。
    电影里,那栋老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