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今年四十二岁,是太后的亲侄子,袭封周国公爵位。
    也就是说,他是太后祖父武士彠一脉的法定继承人。
    年初,李姓诸王被移籍皇室宗谱,据坊间传闻,太后称帝后將废黜亲儿子的皇嗣地位,让武家人继承天下。
    换言之,武承嗣是皇储第一候选人。
    即未来的皇帝。
    难怪区区家僕便趾高气昂,虽然用了个请字,语气却跟传唤差不多。
    崔靖、卢源听出是武承嗣的延请,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宰相、周国公、皇储候选人,无论用哪个身份,寻常士子都是高攀不上的。
    但,陆珺婉拒了:“晚生明日便要到凤阁过堂,自当拜会相公。”
    按制,贡举放榜后,及第者需要全体拜謁宰相,称为过堂。
    武承嗣是宰相之一,自然会见。
    那家僕大出意料,愣了片刻,声音陡然加重几分:“听好了,是周国公私宴!”
    刚才自称文昌左相,此时改口为周国公,是在提醒陆珺,自家主人姓武。
    明说“私宴”,点出与例行过堂有所不同,是笼络结纳之意。
    在他看来,能得自家主人延揽,对任何人都是天大的面子,何况一介少年举子!
    陆珺仍只浅浅一揖:“相公国之栋樑,晚生需依制通名,以示尊仰。”
    再次婉拒。
    家僕眼珠几乎瞪了出来,许久才冷冷扬起衣袖:“不识抬举,走著瞧!”
    按他经验,被邀之人必定喜出望外、立刻奉上名帖,懂人情世故的还会悄悄塞些財物,让自己回稟时美言几句。
    眼前这位少年,属实孤高狷介……神都不允许如此桀驁的人存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而去,马蹄骤起,噠噠噠消失在街角。
    陆珺嘴角淡淡一勾,迈步入门。
    武承嗣的码头,是不能拜的。
    成大事的人要有城府心机,而他为了改朝换代,冲得太靠前了。
    不仅屡屡提出立武氏七庙、偽造图讖,还多次唆使太后诛杀李姓宗室、忠直大臣。
    这种脏活可以干,但不要自己干,怎么著也要收买几个黑手套。
    他却生怕太后瞧不出自己忠心,亲自操刀,弄得连街头洗菜大妈都知道。
    而且,此人明明位高权重,却阿諛之极,每当见到薛怀义竟自称家僕,对后来的张氏兄弟也主动执轡牵马。
    论治国才干是没有的,成功秘诀除了靠出身,就是三条——
    坚持、
    不要脸、
    坚持不要脸。
    不过,陆珺拒绝拜他码头,並非因为他无耻,而是因为他跟李姓、忠臣过太对立。
    自己如果去赴他家宴,等於选边站队,官还没当上,立刻许多人死敌。
    崔靖、卢源互相对视一眼,远远跟在陆珺身后,默默不作声。
    进了斋舍,忽然同时深深作揖:“楚玉兄刚直不阿,请受我一拜!”
    两人目光坦荡、声音乾脆,颇有衣冠从容的气度,很是真诚。
    陆珺很好奇,笑吟吟问:“咦,怎么……你们不是一直看好武家么?”
    崔靖昂然道:“看好武家是识时务,不屑於某些人,却是气节,若天下真落到那人手里,我寧愿终身隱居!”
    卢源也附和:“范阳卢氏清白传家,可为穷乡之犬,不可为国蠹之宾!”
    两人见同窗起势,几日来都想討好巴结,但心里总是有些小九九。
    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直到此时,才真正由衷佩服,弯下了高门大姓的腰杆,倾心称讚。
    陆珺眨了眨眼:“哪天我若被周国公陷害了,可以供出你们么?”
    崔靖:“……”
    卢源:“……”
    嗯,明天还要月考,花魁娘子其实也没约到,今晚我们属於学馆,走先!
    陆珺知道得罪了武承嗣,立足未稳前,暂时不想再蹭同窗的饭局。
    这两人虽然小心思多,倒也算不上坏,言行中仍秉持著世家弟子的清高。
    吃了人家两天,要照顾下。
    次日,陆珺按约定来到皇城,四十六名举子由沈佺期引导,进入太初宫。
    太初宫前朝后寢,以明堂北侧隔城为分界线,南侧东西两院是內朝官衙署区。
    西院沿光政门、景运门一路向北,长街宽阔笔直,与天街夯土压成不同,是青石铺就,每一方都长至丈许,踩上去凉意沁足,令人倍觉神澈。
    院內殿宇各有规制,檐廡拱柱、台基间架依衙司品阶营建,高矮错落。
    右前方,明堂高耸入云,青色琉璃如苍天覆盖,攒尖顶流转出刺目的光芒。
    院中各司都有府卫驻守,卫士执戟而立,甲冑鲜明,凛然有压迫感。
    行至明福门前,沈佺期脚步停下。
    右手边就是凤阁。
    朱漆大门內,飞檐重楼从墙头露出,隱隱透著深邃气息。
    原本宰相办公的政事堂在鑾台,即门下省,自从裴炎为相后,便迁到了凤阁。
    因此,这里是整个大唐天下,除太后凤驾之外,最有权势的所在。
    “楚玉兄昨日舌战诸相,凛然不惧,靠你给大伙撑场面了。”
    张说和十几位同年拥近陆珺,趁沈佺期不注意,笑嘻嘻轻声低语。
    按规定,过堂流程由状元领衔,面对宰相,大伙多少有些怯场。
    昨日陆珺面对围攻毫不怯场,事后又得太后亲自召见,同年们钦慕之极,不约而同把他当做今科的领袖。
    也有几人冷眼瞟来,远远站出圈子,似乎並不太服气。
    你们才舌战诸相……陆珺脑补出一段画面,赶紧从记忆清除。
    笑道:“都是照本宣科,通个名而已,跟著进去就是了。”
    过堂流程,是有台本的。
    凤阁典吏先收了名帖,等宰相从政事堂来到都堂,再领一票人进门內通报:
    “天官考功司员外郎沈氏,领制科及第举人见相公。”
    邢文伟、武攸寧、苏良嗣、武承嗣、岑长倩、范履冰依次坐定,微微頷首。
    举子们排成两行,陆珺在前排中央位置,上前一步致辞:“载初元年二月廿八,考功司放榜,某等幸忝成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任感惧。”
    台词是现成的,是芒果台编导……考功司典吏事先给好的。
    这个环节是例行公事,不需要宰相表態,等候举子依次通名即可。
    所谓通名,就是从状元以下,各自报出姓名、台甫,若是著姓就说出郡望。
    陆珺致辞完毕后,作揖退回队列中,稍候片刻,按流程开口道:
    “今科第一名,陆珺,字楚玉,吴郡陆氏……”
    话语刚落,前方飘来冷冰冰的声音:
    “吴郡陆氏?可有家状?”
    “若本相记得不差,陆氏定著八房,可没有哪一房是陆士衡之后。”
    “为抬身价自称望族,倒也不算罪过,但偽造谱牒参举,便是欺君了!”
    说话的,正是武承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