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更好的谋略?”上官婉儿几乎惊呼出声。
    她跟隨太后多年,见过许多名臣,但以这几日策文、殿试、召对所见,论智计百出,没人能比得了陆珺。
    大殿之上,內侍、婢女们齐刷刷朝这位少年望去,眸光璨如繁星。
    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计谋好像无穷无尽,还是不是人的……”
    武曌仍沉浸在《大云经》的喜悦中,目光稍稍放空,反应最慢。
    眉梢一弹:“咦,还有谋略?”
    “太后,佛法与儒学都是思想,各自適用范围、传播难易不同而已。”
    “但思想之於寻常百姓,並非最重要的,衣食吃穿等生存用物才是。”
    “因此,臣的谋略著眼於人的生存本能,简而言之是两个字……
    陆珺侃侃而谈,正要將谋略说出,瞧见武曌右臂扬起,轻轻摆动。
    笑道:“楚玉,今日已说了许多,谋略不妨先放一放,朕也得细细思量。”
    此时,她心里只有三个字——
    《大云经》。
    “女主临国”的经义对她而言,此刻比任何事情都紧迫,她急切想让人去查,是否真的实有其事。
    那些治国方略、进取谋划、奇思妙想固然重要,却並不著急。
    即便现在全听了,也不可能马上施行,总有个理解、討论、规划的过程。
    关键是,要等自己称帝后再做,才能保证得利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家人。
    这心思,却不能直接言明。
    她已经管理好表情,举手投足十分淡定,陆珺一时竟没瞧出来。
    说好了三日三夜……这还没到一日,前戏而已,就叫停了?
    看来刚才的理论过於超前,一竿子扎太猛了,还是得由浅入深、深浅结合……
    嗯,先科普些简单知识。
    陆珺伸手指向地图:
    “好,臣再给太后讲讲舆图,除大唐、大食外,此片大陆仍有许多强国。”
    “由昭武向西,南即大食,北是可萨汗国,原本为西突厥一支,后迁居於此。”
    “再往西,则又是另一强国,汉人典籍称为大秦,其人自称罗马帝国。”
    “先前罗马帝国幅员更为辽阔,环此海域皆为其土,约三百年前东西分治,其西为蛮族所灭,各自立为王,今有法兰克王国、西哥特王国、伦巴第王国等……”
    “其东仍自居罗马帝国正统,东与大食向抗,西北两侧抵御蛮邦。”
    “大陆之北乃维京人所居,性喜剽掠,臣料不久后其便会四处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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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自汉以来,便热衷天朝丝绸,一匹可售金十二两,其利卓为可观。”
    “昭武、大食、突厥人竞相奔走,或入中原购求,或沿途倒卖,分食其利……”
    一边介绍,一边捡起毛笔,將地域大致画出,又標记国家名称。
    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视野大开,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陆珺提到的地域,非但《括地誌》没有列及,大唐最博学的宿儒也从未说起过。
    比《大唐西域记》所记还要新奇!
    陆郎到底知道多少!
    他讲得头头是道、一气呵成,完全不像现编的,看来这舆图確实可信……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大海彼岸还有几大片陆地没讲到,实在令人好奇!
    武曌仍面含微笑,时而点头呼应,时而沉吟不语,不知是不是走神了。
    陆珺见没人评论,也没人投推荐票、月票……继续指向美洲大陆:
    “大唐之东是扶桑,远隔约两万里重洋,有两块南北连接的陆地。”
    “据臣所闻,此处居住的民族,统称为印第安人,有许多小部族。”
    “中间这一小段,有个叫玛雅的部族建立了许多城邦,精於数算、天文历法,却不会冶铁,实力並不强大。”
    “其余区域虽然广袤,人却不多,率皆以渔猎为生,不过没有马……”
    噔噔噔——
    说到这里,刚才武曌派出的內侍快步上殿,来到她身旁耳语了几句。
    由於离得近,陆珺隱约听到几个字:“薛师来了……”
    原来是他!
    难怪……
    薛师就是薛怀义,本名冯小宝,太后令他与駙马薛绍合谱,附入河东薛氏谱籍,按辈分,薛绍叫他叔叔。
    由於太后尚未称帝,蓄养男宠名声不好,他暂时以出家人身份入宫诵经。
    包括武承嗣、武三思在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称呼“薛师”。
    大白天的,他突然被召唤进宫,多半不是因为太后兴致来了……
    “楚玉,今日且到这里吧。”
    武曌当即结束召对,似乎是为了安抚陆珺,又笑吟吟拍拍他肩膀:
    “楚玉,你別多想,朕並非对你的谋略、舆图不感兴趣。”
    “听卿今日所讲,朕已然大有收穫,请不愧是朕的状元!”
    “你明日仍需过堂、向考功司谢恩,之后还要期集、游街,先回去休息吧。”
    “中状元乃光宗耀祖的大事,你也需回陆浑祭祖,朕给你半月假,好好安顿一下。”
    “半月之后,吏部已然授官,西州、凉州都督也该来了,朕再召你入宫。”
    见她和顏悦色、举止亲切,周围內侍、婢女都羡慕不已。
    一个个下巴僵在半空,暗想:“从未见过太后这般照顾臣子的……”
    “谢太后体恤之恩,臣告退。”
    不管薛师傅是来打桩、打坐还是打稿《大云经疏》,陆珺都得识相。
    躬著身子趋退几步,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在殿门停住了脚步。
    “太后,可否容臣向一位內官道歉?先前臣初试时,得太后特许入殿答题,臣不知女官是太后所派,曾出言顶撞,臣想当面致歉,也盼太后恕臣无知之罪。”
    今天上官婉儿一直给自己甩脸,或许是记著曾驳她面子的事。
    人家在太后身边,不能得罪。
    武曌一怔,向殿侧问道:“婉儿,还有这回事?你们有过节?”
    上官婉儿嘴唇微颤,轻声道:“婉儿是奉太后命令行事,怎会如此小气?”
    將当时事情简述一遍,转向陆珺:“陆郎行的是正理,毋须道歉。”
    言语平静,心中却升起暖意。
    陆珺这番话,不论出於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帮自己解围了。
    太后怀疑自己有私情,得知这段齟齬,立刻会明白是错怪了自己。
    果然,武曌朝陆珺笑道:“楚玉別多心,婉儿虽是女子,这点度量是有的。”
    派內侍引陆珺退下后,缓步近前轻抚婉儿额头,柔声道:
    “婉儿,你喜欢用花瓣捣汁染书浸香,赏你两树上阳宫的樱花吧。”
    …………
    殿外春风和煦。
    几日前初试离开皇城后,陆珺心事重重,今天殿试三题都评为第一等,又得太后亲自召对,再往成均监走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毛孔都呼吸著满街花香。
    柳丝裊裊风繰出,草缕茸茸雨剪齐,白乐天诗里的天津桥寧静怡人。
    回眸西眺,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簫金管路人愁,王仲初笔下上阳宫歌舞昇平。
    过天津桥是定鼎门街,又称天街,宽近百步,花瓣盈路,既恢弘又婉丽。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倏忽之际,神都繁华尽掠眼前。
    愜意。
    毕竟,是乘御赐軺车回的。
    陆珺隨內侍出洛阳南门后,已经有軺车候在那里,內侍恭恭敬敬道:
    “太后口諭:陆楚玉赞画倾力、奏对得宜,赐軺车送回成均监,以彰勉之。”
    所谓軺车,是一种轻便马车,有顶棚但敞开四面,俗称四向远望之车。
    皇帝派內侍宣召重臣时,就是乘坐这种车,因此常用来指代天子使者。
    赐大臣坐,是种殊荣。
    陆珺如同坐上了敞篷跑车,可以东张西望,一路繁华尽收眼底。
    神都百姓见多识广,许多人瞧出是皇家褒赐,街边不时听到嘖嘖称讚:“这位郎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回到成均监门口,刚下车,瞧见崔靖、卢源两张撑到胸口的下巴。
    和一地的口水。
    “楚玉兄,这可是天子軺车啊!得太后如此看重,实在令人羡慕……”
    “楚玉兄怎的下车如此快?愚弟正欲牵马执蹬、躬身为石……”
    “楚玉兄可还记得,曾借与愚弟三千钱,愚弟不负所托,寻得花魁娘子……”
    “记得楚玉兄尚未婚配,愚弟愿即刻修书回乡,为范阳卢氏择一贤婿……”
    他们大清早被考功司问话,猜想陆珺耽误了殿试,担忧之余,隱隱幸灾乐祸。
    散学后便出大门等待,是想第一时间看看结果,开大还是开小。
    瞧见这阵势,已经不必再问……
    开的是豹子,通杀!
    陆珺笑嘻嘻还礼,隨意敷衍了两句,恭敬目送內侍驾车而去。
    正要抬腿进监门,瞧见路旁有辆马车跳下一个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麵皮白净,身上穿一袭石青色圆领袍,是上好蜀锦所裁,身后马车漆成朱红色,车帷也是织锦,一看就是三品以上高官家的。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黝黑,鬃毛齐整,马具上镶著银饰,很是气派。
    来人昂著头,不紧不慢踱步走近,几乎用下巴对准陆珺:
    “是陆楚玉吧?左相有请。”
    原来,是武承嗣的家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