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謨其二,曰復置安西,即西域攻守之法、长治久安之策。”
    “自唐肇基,安西凡四置而四墮,屡復而屡失,得无由乎?”
    “欲明其故,莫若易地而处,依蕃人之目而度之。”
    “彼咸亨元年陷龟兹,竟未能守,乃於调露元年失之;仪凤元年復掠其地,调露元年又失之,何也?”
    “原彼所以失之,与吾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陆珺卖了个关子,没直接陈述攻安西的谋略,而是先发出疑问:
    为什么大唐总守不住西域?
    接著,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从吐蕃立场再问一遍:
    为什么吐蕃也守不住西域?
    上官婉儿背这段时,眉梢飘然扬起,眼眸里带著笑意。
    仿佛看到,陆珺写的时候得意洋洋,故意在跟阅卷人开个玩笑。
    瞧他刚才的模样,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就是故意的!
    “婉儿先停。”武曌抬起手。
    她对文中拋出的问题很感兴趣,朝武三思、李昭德道:“大唐、吐蕃都守不住西域的事,你们怎么看?”
    “故弄玄虚!西域从前被十姓可汗控制,如今腹背受敌,当然不好守。”
    武三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反感,將短鬍鬚带得微微抽搐。
    这次,意外得到了李昭德的附和:
    “臣也认为,自贞观朝设安西四镇后,其得失兴废多与十姓部落有关。”
    “先帝即位,改四镇为羈縻,十姓可汗阿史那贺鲁叛唐掠西域,此其废一也。”
    “显庆三年,邢国公破贺鲁,分十姓为濛池、昆陵二都护府,復设四镇。”
    “咸亨元年,吐蕃由处月部所领,攻陷龟兹,此其废二也。”
    “处月部虽非十姓,亦属西突厥之部族,原因別无二致。”
    “咸亨四年,萧嗣业率漠南突厥出征西域,处月部投降,重置四镇。”
    “仪凤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联吐蕃侵西域,此其废三也。”
    “调露元年,裴闻喜公生擒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再置四镇。”
    “后不卒禄復叛,天朝用兵漠南,垂拱间十姓再引吐蕃侵西域,此其废四也。”
    “可见,十姓试图重新控制西域,就是朝廷屡失四镇的原因。”
    他精明强干,对政事十分諳熟,说起安西歷史如数家珍。
    四镇兴废,確实与十姓直接相关。
    所谓十姓,是西突厥的十个大部族,分咄陆五部、弩失毕五部,从前控制著天山南北到中亚大片区域。
    贺鲁被生擒后,大唐为十姓各自设羈縻都督府,归属於两个都护府——
    咄陆五部由昆陵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东,由兴昔亡可汗统领。
    弩失毕五部由濛池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西,由继往绝可汗统领。
    两者都隶属於安西大都护府。
    位置在天山以北。
    天山以南则设置四镇,由大都护直接管理军镇、藩州和羈縻都督府。
    但兴昔亡、继往绝互有矛盾,他们后代又管不住部落,十姓就乱了。
    每次生乱,十姓都会出兵西域,试图夺回从前的势力范围。
    单挑打不过大唐,就引入吐蕃,导致二十年来西域频繁易手。
    李昭德说的,就是这段因果。
    “你们没回答朕的问题!吐蕃为何也守不住西域?”
    武曌对陆珺的文章,明显听得更投入,揪出了武三思、李昭德的答非所问。
    她声音陡然加重,质问如同银针从凤榻扎来,刺得两人脊背生寒。
    “这……”
    武三思、李昭德面面相覷,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哼,朕知道,你们高高在上,瞧不起陆珺一介儒生,不想思考他的问题罢了!”武曌一语点破。
    她精於权谋,对人心观察非常透彻,几次问答已经瞧出端倪。
    摆摆手:“婉儿,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肃然站起,低下头不敢反驳,这顿饭……不能再吃了。
    “唐蕃皆不能久安西域者,盖其地远阔,用兵率皆大开大闔,师毕则旋归矣。”
    “属邦虽慕华风,然见唐无久戍之意,因无效死之心。”
    “十姓、吐蕃旌旗弛至,輒不发一矢,不披寸甲,靡然从之耳。”
    “蕃兵或发乎其国,或征於吐谷浑、党项、白兰诸部,去国绝远,怀土思归,亦无久居之志,与我略同焉。”
    “王师既至,蕃兵已归,十姓或无斗志,属国遂望风归款。”
    “是故取之易而守之难也。”
    这段文字点出了数十年来,大唐、吐蕃经营西域的共同问题——
    不屯兵长期驻守。
    大唐是行军制,每有征战,则临时徵调府兵,任命行军总管出征,战爭结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府兵多在关中、河南、河北、河东,征伐漠南很方便,西域却太远了。
    河西、西州虽有些军府,但数量不足以威慑敌人,仍需远调。
    要组织一次进攻,前后需要大半年,根本无法快速响应敌情。
    朝廷建安西大都护府,是想依靠各羈縻都督府的兵,问题是……
    靠不住。
    十姓本就是祸乱之源,常处於敌方阵营,要么调不动,要么调不全。
    至於天山以南的属国……你大唐自己都不留人死扛,指望小弟替你玩命?
    这种防御方式,连铜锣湾都守不住,別说浩瀚的西域了。
    “说得很有道理,四镇兵確实太少,是个大问题。”李昭德缓缓点头。
    在他看来,陆珺有意逢迎太后,不顾朝廷现状大兴兵戈,是邀功求名之辈。
    但此时太后震怒,他不得不认真点评文章,也不得不佩服陆珺见识。
    武三思却仍旧反驳:“依我看,这是书生之见!他如何证明,以汉兵屯守西域就一定有用?要多少兵才够用?”
    其实,武曌也有这个疑惑。
    去年朝廷刚大败於西域,她虽然急於报仇,却因此更为谨慎。
    陆珺文风开阔明畅,她越听越喜欢,但议论军国大事,必须有细节佐证才行。
    她朝上官婉儿望去,正要开口询问,却瞧见她嘴角含笑……
    这画面,似曾相识。
    “莫非,后文说到了这问题?”
    婉儿点头:“正是,下文分析了屯兵数量、屯兵效果,以及防御要点。”
    武曌舒然微笑:“这个陆珺怎地如此神奇,总能想在前头?”
    武三思冷冷哼了一声,只能听上官婉儿继续默诵。
    “或曰:养兵万里之外,糜费九府之粟,劳师转运,未见其可也。”
    “臣谨对:西域实股肱之地,西拒大食、南御吐蕃、北收十姓,兼通往来商贾之利,大国捭闔,必爭於此!”
    “然需屯兵几何?果能固守乎?”
    “请以汉西域都护府鉴之。”
    “汉用二万余眾,抗强匈奴,守之者数百年,其验昭然。”
    “或曰汉无蕃患,然十姓离心,未若匈奴之强,情势相类,殆无异也。”
    “臣度四镇之势,各置兵三五千,並诸隘守捉之卒,计二万五千足矣。”
    “今龟兹、碎叶皆绿洲,疏勒、焉耆亦宜屯田,略可五十余屯。”
    “兼以畜產市糴,足廩二万余眾,而无挽粟之劳。”
    “至於守御,其要曰于闐道、勃律道,即蕃之谓五俟斤道,设守捉扼之足矣!”
    陆珺对於军队数量、军屯规模的罗列,当然不是拍脑袋想的。
    是后来王孝杰收復安西,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安西大都护府的实际数字。
    静——
    饮羽殿上,许久没人接话。
    一介太学生,竟连西域需要多少兵、能屯多少田都已算好,驻守要点也列了出来,干完了夏官的本职工作。
    文章思路严谨、有理有据,作为堂官,武三思无话可说。
    李昭德也很佩服,但他作为夏官实际主事人,考虑得更细致。
    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按陆珺所说,西域易攻难守,可是去年韦相却大败於西域!”
    “可见收復安西殊不简单,並非出兵就可以成功的。”
    “还有,十姓部落对西域影响很大,陆珺只南守吐蕃,就没考虑北面么?”
    按陆珺的观点,西域易攻难守,的確与去年的败仗有矛盾。
    武曌听到此处,也放下了筷子,招手让內侍撤掉膳席,要专心研究策文。
    上官婉儿对李昭德道:
    “侍郎,本段是《庙謨》第二篇,名曰“復置安西”,主要內容有三点。”
    “其一,回溯朝廷在安西的过往得失,总结守备之法。”
    “其二,分析吐蕃对四镇经营思路,向朝廷建议用兵的时机、选將方略。”
    “其三,预判西域周边强敌吐蕃、大食、十姓部落的动向,提出久安之策。”
    “方才只念了第一点。”
    “后文会回答侍郎的疑惑。”
    “陆珺不止提到了十姓部落,而且认为,十姓未来將起到巨大作用!”
    “只是,他建议朝廷改变笼络之法,不再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直接统领……”
    啊——
    李昭德瞪大眼睛:“兴昔亡可汗、继往绝可汗是朝廷所封,怎能轻言变更?朝秦暮楚,岂非有损我天朝信誉?”
    武三思也呵斥道:“用兵时机、选將方略,是一介儒生能议论的么!”
    婉儿的回答不止没说服他们,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质疑。
    在两位堂官看来,陆珺的策文越走越远,已经大大逾矩了。
    改变三十余年来的十姓笼络政策、对朝廷任免將领提出置喙,简直是放肆!
    婉儿见状轻轻“啊”了一声,心头不禁惴惴,替陆珺担心起来。
    悄悄向太后望去……
    武曌垂眸不语,似在沉吟,喜怒却没在脸上留下跡象。
    片刻后,凤袍驀地一扬:“今日就到这里,陆珺写完后,直接把文章交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