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二月么?也太热了……”
    皇城西侧广场上,陆珺抬起旧得发白的衣袖,猛擦了一把汗。
    温度其实不算太高,但日头直射下来,地面和人脸都烫乎乎的。
    咕嚕嚕嚕嚕,写了半天,肚子又开始罢工,叫个不停。
    考试是卯时入场、酉时收卷,足足六个时辰,因此午饭需要自备,多数人都带了食盒进来,摆在桌案一侧。
    但原身没带,因为穷。
    以为忍一忍,把文章写完交卷,午后就能出来,回成均监蹭饭吃。
    大唐成均监待遇极好,食宿全免,还发衣服穿,对他这种贫寒子弟十分友好。
    结果,陆珺满满一卷已经写完,第二卷也写了大半,根本停不下来。
    他要完成的是一篇雄文,《庙謨》、《兵制》、《国策》三部分加起来,只怕要写到天黑。
    此时又热又饿,肚子叫个不停,时刻担心汗滴到纸上,必须小心翼翼。
    还受到了场外干扰……
    坐得近的十几个举子,正不约而同停下笔,打开食盒吃午饭。
    有人是简单的胡饼、清汤,有人家境好,或者来神都后投宿在同族、同乡家,准备得很丰盛,有饭有菜。
    见陆珺没带食盒,他们吃得很香,砸吧嘴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故意的。
    先前他们瞧见陆珺考前晕厥,以为是心虚的怂货,冷言讥讽了好一阵。
    结果考题公布后,大家都愁眉苦脸,无从下笔,陆珺却答得飞快……
    明明有六个时辰可用,足够寻章摘句、雕饰词藻,他却文不加点、落笔成章……
    明明写千把字就顶天了,他却洋洋洒洒了写了一整卷,还在继续……
    太秀操作了。
    不止如此,他们还发现巡场考官来了几次,驻足观摩陆珺的文章。
    看服色,那人官居六品,只怕就是考功员外郎。
    不少人听说过,考功员外郎叫沈佺期,乃吴兴沈氏出身,在两京颇有诗名,跟名士们多有唱和,眼界很高。
    连他都来看了几次,说明陆珺写得很好,还不是一般的好。
    刚才,沈佺期又带了另一人过来,面容儒雅俊俏,更是五品服色。
    五品官都来看他的文章!
    这个陆珺,他凭什么?
    周围举子们心里失衡,午饭吃得异常响亮,要刺激陆珺。
    同行是冤家,陆珺对这些小瘪三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肚子是真的饿……
    烦恼。
    此时,沈佺期也很烦恼,接到了个大难题,在广场边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好在,太后急於听到后文,还是派上官婉儿来了,他连忙求助:
    “才人可有办法?下官是主考官,若特別照顾陆珺,只怕旁人不服……”
    “这还不简单?就说他中暑了,安排到內殿监考。”婉儿眨眨眼。
    “可是他没中暑啊……哦,下官懂了,多谢才人提点!”
    沈佺期眼前顿时一亮,迈开步子,招呼下属向考生方阵奔去,呼呼带风。
    陆珺正在擦汗,余光瞥见沈佺期又来,还带著两个人,身子立刻坐端正。
    这架势,有点嚇人。
    不像来追更的样子。
    果然,沈佺期没看文章,带人径直走到身旁,拍拍陆珺肩膀:
    “这位秀才,听说你方才中暑了,身体有些不適。”
    “太后吩咐要善待士子,给中暑贡生安排了殿內考场,跟我们来吧。”
    “秀才”本是贡举的一科,跟明经、进士並列,考策问,永徽时因及第者太少而废除,成了儒生的泛称。
    陆珺很诧异,暗想:“中暑?是说我刚才晕倒的事么?都过去半天了啊……”
    他扭过头,瞥见沈佺期一边问,一边朝自己挤眉弄眼。
    像是在暗示什么……
    陆珺猛然一个激灵。
    不对,要带去殿內……臥槽,光天化日之下,太后要潜规则我?
    “昨夜没休息好,方才略有些头晕,现下没事了。”他连忙拒绝。
    这具身体確实长得还不错,但他是想走另一个赛道的。
    如果早三十年还好说,但如今太后都六十多了,下不去嘴。
    “还是小心为要,让太医看看。”
    沈佺期微微一笑,不由分说,让典吏收起笔墨纸砚,连人带走。
    “太、太客气了吧,这里挺好的……”陆珺急得吞吞吐吐。
    但他身体虚弱,毫无抵抗力,被连推带拽领出广场。
    其余举子看在眼里,抬头瞧瞧烈日,一边擦汗,一边鬆开湿得贴紧身体的內衫。
    能坐进殿內答题,对於广场上的考生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
    “现在装晕还来得及么?”
    “万一被太医拆穿怎么办?”
    “你们看,是往太初宫去了!”
    他们见陆珺得入皇宫,羡慕得双眼透红,咬著牙,口水淌到了考卷上。
    人家確实晕倒过,受到特別照顾,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羡慕的份。
    刚才还在砸吧嘴刺激陆珺,回头一看,自己就跟小丑似的……
    带的午饭顿时不香了。
    陆珺像被套绳的小狗,被迫跟在沈佺期后头,一路忐忑向北。
    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须臾间穿过洛城南门,进了太初宫。
    前隋时太初宫称紫微城,贞观时更名洛阳宫,太后临朝称制改成现名,是神都的宫城,此处是西侧夹城。
    过了洛城南门,迎面是一座高大殿宇,匾额上写“洛城殿”。
    飞檐展翼,金瓦流光,丹柱擎天,阶墀铺锦,比后世修復品华丽得多。
    但陆珺没空欣赏。
    他被领到左侧连廊,带进偏殿,发现內外各有两名婢女候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自己一个举子,和一张能休息的床榻……
    说好的中暑贡生呢?
    说好的太医呢?
    他心臟怦怦猛跳,悄悄繫紧腰带,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別紧张,是太后恩典。”沈佺期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尚书郎这么一说,晚生更紧张了,这是要……干嘛?”陆珺声音在颤抖。
    按说,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人家是太后,啥猛男没睡……见过?
    但突然优待自己,瘮得慌……
    “太后特许你在殿內答题,並赐象牙茵褥、解暑冷饮!”
    殿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走进一位弱冠年纪的儒士,笑语盈盈。
    这儒士穿著緋红綾袍,是五品服色,听声音,像是宫里的女官。
    她身材高挑纤瘦,皮肤白皙如云,脸庞俊美绝伦,仿佛刚从画中走出来,身上还染著几分盎然诗意。
    好漂亮的姐姐!
    陆珺心头一阵悸动,却顾不上欣赏,弱弱问:“有条件么?”
    上官婉儿扑哧一笑:“你这人还挺有趣,条件嘛……好好写文章!”
    吩咐婢女把茵褥铺好,在桌案角落摆上银盘,托著一盏琉璃碗,盛满形如山峦的碎冰,冰上浇了一层酥油、一层奶油,旁边点缀著时下神都纷飞的樱花瓣。
    “酥山?”陆珺一眼认出。
    这是唐时出现的冷饮,类似冰淇淋,当下在皇家和贵戚中流行。
    上官婉儿柳眉一挑,微感讶异:“此物在宫外並不多见,你见识不浅嘛。”
    抄手揽起一份答卷,问道:“这卷写完了,我可以带走么?”
    “当然不能!”陆珺断然拒绝。
    將第二卷策文牢牢护住,朗声道:“拿个酥山骗我考卷,想得美!”
    虽然这位姐姐又美又有气质,但他来自后世,不至於被迷成傻子。
    宫里套路深,谁知道她是不是哪个贵戚派来,要偷梁换柱,据考卷为己有?
    万一被骗走,就白写了。
    上官婉儿与沈佺期相视一怔,登时忍俊不禁,抬起袖袍遮住嘴角。
    “行吧,那你慢慢吃,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不拿走便是。”
    她不再爭辩,展卷默诵起来。
    陆珺跪坐到茵褥上,只觉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听名称,料想面料是象牙劈丝製成,內垫丝绵之类的东西。
    这酥山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正好饿了,片刻便吃得乾乾净净。
    身上热气已经消散。
    肚子却又咕嚕嚕叫起来。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放下答卷,缓步走出殿门,对侍立的婢女道:
    “去端些牡丹饼、龙凤糕、金乳酥、透花糍来,各式都取一盘。”
    “再准备一壶紫苏饮,加半分蜂蜜、半分柠檬汁,要凉的。”
    吩咐完后,往北迈向饮羽殿。
    洛城殿就在饮羽殿南侧,相距不过数十步,比先前近得多。
    这时,武曌赐武三思、李昭德一起用午膳,边吃边討论朝政大事。
    两人掌管夏官,说著说著,武曌又聊到了安西四镇。
    “韦待价甚失朕望!”
    “朕本想他是江夏王女婿,又跟高句丽、吐蕃、突厥都打过仗,乃沙场宿將,结果却治军不利,致令大军折损。”
    “野战输了还情有可原,竟是因粮草不济,冻死饿死许多人!”
    “岂有此理!”
    去年五月,朝廷任命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率三十六位总管出征西域。
    结果却败於吐蕃,又因为后勤不济,许多士兵活活冻死、饿死……
    这次失利刚过去大半年,每每谈及,武曌都咬牙切齿。
    李昭德嘆了口气:“安西实在太大,离河西太远,守备、粮草转运都很艰难。”
    如何克復安西、如何长期控制,的確是朝廷上下头疼的问题。
    武三思接过话茬:“正因如此,我对陆珺的文章始终存疑。”
    武曌凝眉片刻,听上官婉儿在殿外求见,立刻传唤:
    “婉儿快来,说说下一篇!”
    “陆珺到底要如何攻取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