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白洋湖的水温升到了二十四度。
    环形育苗池边,马援朝和秦书兰穿著高筒雨靴站在水槽旁。
    正把从白洋湖里捕获的两条野生鱤鱼亲鱼放进催產池里。
    两条亲鱼都是挑选过的,雌鱼肚子鼓胀,泄殖孔红肿,性腺发育已经成熟。
    雄鱼体型修长,鳃盖上有一层细密的追星。
    那是性成熟的標誌。
    “鱤鱼的人工催產,关键是两针。”
    马援朝从恆温箱里取出两支注射器,针头细得像头髮丝。
    “第一针在上午九点左右,注射催產素一號,剂量按体重每公斤零点五毫升,注射位置在背鰭基部。”
    “作用是诱导卵泡同步成熟。”
    “第二针在下午四点,注射催產素二號,剂量是每公斤一毫升,注射位置相同。”
    “作用是刺激排卵。”
    秦书兰翻开实验记录册,在上面写下日期,水温,亲鱼体重和注射剂量。
    她抬头对陈崢说:“两针之间的水温很关键。”
    “水温必须稳定在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之间。”
    “低於二十三度,催產效果打对摺。”
    “高於二十七度,卵子过度成熟,受精率会大幅下降。”
    “育苗池四周的遮阳网要隨时调整,保持水温平稳。”
    陈崢把遮阳网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又拿温度计量了量水温。
    二十四度半,正好。
    马援朝把两条亲鱼从催產池里捞出来,用湿毛巾裹住鱼头。
    秦书兰接过注射器,针尖刺入背鰭基部,慢慢推注。
    亲鱼扭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注射完毕,两人把亲鱼放回催產池,打开循环水泵,让水缓缓流过鱼身。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轮班盯著水温变化,每隔一小时在表上填一次。”
    “如果晚上降温明显,就用恆温加热棒调节,不能让温差超过两度。”
    秦书兰又把几张手写的实验记录表交给陈崢。
    水温记录,亲鱼状態,水质变化,產卵时间,受精卵计数,鱼苗出膜时间,每一项都要仔细填写。
    她说好的实验记录本身就是技术积累,数据完整了,以后別人照著做就能少走弯路。
    这一次的实验持续了將近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凌晨四点,水温稳定在二十五度,雌鱼开始排卵。
    雄鱼被排卵刺激得绕著雌鱼转圈,不断排精。
    水面上泛起一层淡黄色的泡沫。
    马援朝拿手电筒往水里一照,水底铺著一层密密麻麻的透明鱼卵,每颗鱼卵中间有一个小黑点,那是正在发育的胚胎。
    “受精率不错,目测在六成以上。”
    马援朝直起腰来,脸上终於露出了轻鬆的表情。
    “鱤鱼人工繁殖,受精率能过六成就算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最关键的是孵化。”
    “鱤鱼卵是半浮性的,水流不能停。”
    “一停卵就沉底,沉底就窒息。”
    “环形池的水流要保持恆定,水泵二十四小时运转,专人在泵房值班,隨时准备切换到备用泵。”
    秦书兰拿著放大镜蹲在水槽边上,一面数卵粒一面在本子上计数。
    数完第一遍又数了第二遍,確认差不多有一万粒上下。
    她抬起头来说按六成受精率,这批卵如果能顺利孵化,出膜鱼苗大概能有五千尾。
    不过鱤鱼苗从出膜到下塘这半个月最难伺候,头几天的开口饵料必须充足,再往后就要开始分规格筛选,不然大的会咬小的。
    陈崢把这些话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鱼卵在环形池里孵化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的清早,他蹲在育苗池边观察时,发现水面下开始有极细微的动静。
    几条半透明的鱼苗正从卵膜里钻出来,身长只有三四毫米,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
    它们一出膜就仰面朝天,靠体內的卵黄囊维持著最初的营养。
    又过了两天,出膜的鱼苗越来越多,差不多有四五千尾。
    陈崢和李泉轮班守在池边,每隔四小时换一次轮虫培养液。
    马援朝走之前留下的那几桶轮虫藻种起了大用,轮虫繁殖快,一天能翻一番,正好赶得上鱼苗开口的密度。
    鱼苗从第四天开始大量摄食轮虫。
    它们的消化道是透明的,隔著身体能看见胃里一团一团的绿色。
    那是轮虫被吞进去以后在胃里被消化掉的顏色。
    陈崢拿放大镜观察鱼苗的进食情况,確认它们开始主动摄食活饵,这才放下了心。
    第二批鱤鱼催產实验在五月底进行。
    这一次亲鱼体况更好,水温也更高更稳定,受精率达到了七成以上。
    两批实验下来,环形育苗池里的鱤鱼苗总数突破了八千尾。
    虽然这些鱼苗还要经过长达两个月的育苗期才能长成三四寸的幼鱼,最后能活下来的比例也不会太高,但这已经是白洋湖地区第一次实现鱤鱼人工繁育。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里和省里。
    省水產研究所的领导在电话里听完马援朝的匯报,当即拍板同意追加三千块实验经费。
    马援朝在电话里转告陈崢,这笔新拨的经费可以用於购置恆温设备和增氧机,从明年起鱤鱼人工育苗在白洋镇推广站就地孵化,不再依赖省所送亲鱼隨行指导。
    六月初,陈崢接到县农业局通知,说白洋镇推广站的配套贷款批下来了。
    用於扩改建三级梯级鱼塘的水利设施配套贷款,总额两千二百块,利息比普通农贷低一半,还款期限放宽到了五年。
    加上之前剩下的示范户贷款余额和冬季卖山货攒下的钱,推广站帐面上能调动的资金差不多有四千五百多块。
    拿到这笔贷款的消息时,陈崢正在院子里给增氧机换新电机皮带。
    他放下扳手,把通知单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骑上那辆借了不知道多少回的自行车,一口气蹬到镇上农行营业所,把贷款帐户激活了。
    柜檯的圆脸姑娘看见他存摺上那一长串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数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天傍晚,陈崢把陈老三请到了鱼塘边上。
    鱼塘里,连片的增氧机叶轮正打著水花,水面下不时闪过鰱鱅翻身的白影。
    环形池那边的水泵嗡嗡地转著。
    他指著新整好的三號塘坝基告诉陈老三。
    下一步准备在这里再扩一亩水面,建成独立的甲鱼养殖池。
    又指了指塘埂尽头那排砖瓦房,说镇上推广站已经有了轮值的值班室,
    过几个月打算在站里再装一部公用电话。
    陈老三叼著菸袋锅子,沿著塘埂慢慢走了一圈。
    最后,他在环形池边上蹲下来,看著水泵出水口那股清亮的水流。
    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