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陈崢就开始物色推广站的人选。
    技术员他心里早就有数,李泉。
    李泉养了四五年鱼,有实战经验,人也踏实。
    去年那场鱼病防治中他冲在最前面,在李家湾口碑极好。
    唯一的问题是李泉只有小学文化,怕接不住县里下达的技术文件。
    陈崢去找李泉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鱼塘边补网。
    听完陈崢的话,李泉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惊喜,后是犹豫。
    最后他说,自己没文化,怕干不好。
    陈崢说,技术靠实战,不靠文凭,县里下达的文件他负责看。
    李泉负责带著大伙干,两个人配合著来。
    李泉把网兜往旁边一放,搓了搓手上的鱼腥味,说行,信得过就干。
    信息员的位置他想到了刘家旺。
    家旺在县一中旁听了大半年,成绩从班上倒数追到了中上游。
    地图画得比镇上土地管理所的图纸还精细。
    推广站需要的各种数据报表,水文记录,培训通知,他都能接得住。
    而且家旺本来就打算暑假回村找个事做。
    这个位置正好既能补贴家用,又不耽误学业。
    李泉当即说干就干,回去就把鱼塘的事交给他堂弟管几天。
    刘家旺推了推新配的眼镜,翻了翻陈崢递过来的文件,点点头说没问题。
    还问推广站能不能装一部公用电话。
    说这样以后通知养殖户参加培训就不用一个一个骑车跑了。
    陈崢把这事记下来,准备下周去找方主任谈。
    四月十二,白洋镇水產技术推广站正式掛牌。
    掛牌仪式比陈崢预想的简单。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横幅彩旗,镇政府派了一个副镇长来主持。
    县水產公司来了个办公室主任,方主任和徐副县长也到了。
    周海明和赵德明坐在台下第一排。
    赵德明精神看著比去年好了不少。
    陈崢作为新上任的站长做了简短的发言。
    大意是说白洋湖周边有六个自然村,大大小小的养殖户加起来七八十户。
    有技术的不过三分之一,大多数还是靠天吃饭的老法子。
    推广站成立以后打算每个季度搞一轮技术培训。
    先从水质管理和鱼病防治开始,把去年李家湾治鳃霉病的经验推广出去。
    另外还打算在白洋湖沿线设几个水文监测点。
    把水位,水温,水质数据定期匯总上报,掌握白洋湖的完整水文数据链。
    往下又列了一批待解决的难题,字字落在具体的养殖痛点上。
    最后收尾时只加了一句,说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来推广站找人。
    徐副县长听完发言后,微微点了点头。
    揭牌之后,徐副县长在镇政府会议室单独把陈崢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桌上放著两杯热茶。
    徐副县长坐在藤椅上,让陈崢也坐下。
    “你的发言我听了。两个字:扎实。
    去年你的成绩我看了,芦塘村的养殖户就你一户,年產量两千多斤。
    今年打算出多少?”
    “八九千斤。”
    “八九千斤。”徐副县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清水县去年的养殖总產量是十八万斤,你一个人今年要占二十分之一。
    你这个推广站,我不光把它当成一个技术服务点。
    將来周边的养殖户如果都能达到你的技术標准。
    白洋湖片区就能成为全县的水產养殖示范片。
    这个责任不小,你要有准备。”
    “徐县长,推广站掛在白洋镇上,周边的养殖户大多不认识我。
    我想先从几个有代表性的村子入手,把第一批技术培训做实了,让实在的效果说话。”
    “这个思路对。
    配套的贷款和补贴回去之后我让农业局往下拨。
    另外。
    省水產研究所五月要在你们这儿开一个基层技术推广现场会,马援朝老师亲自带队。
    这是白洋镇第一次办省级现场会,推广站要挑大樑。”
    陈崢刚想回应,徐副县长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又补了一句,
    “你先別急著答应。我们缺的不光是產量,更是把技术真正落到渔户手里的人。”
    从会议室出来,李泉正站在院子里跟方主任说话,见他走近,连忙迎上来。
    方主任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夹,说推广站已经落成。
    同属於他负责协调的產权问题也得加快节奏。
    李家湾李泉家和赵家渡孙茂才家的两块地,可以一併走產权釐清程序,
    原始地契,字据,村委会证明都齐全,只差土地管理局的最后一次实地覆核。
    陈崢从他手里接过两份通知函,摺叠处还带著油墨味。
    方主任又说接下来要连轴转好几天。
    不光覆核地界,还要重新登记两块地的確权数据,界碑全部换新的。
    接下来几天,陈崢带著李泉和方主任派下来的测绘员。
    先把李家湾那块五亩三分地覆核完了。
    李泉他爹李守业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泛黄的字据,上头写著民国三十六年腊月。
    立字人周德厚,將李家湾村东水田一处计五亩三分售予李守业,地价银十六两。
    周家的卖地人署名旁边还摁著个手印,虽然褪了大半,但仍能辨认。
    测绘员在田埂上架起经纬仪,把这块地从北边河沟到南边灌渠的走向测了一遍。
    老界石的位置跟地契上的四至界线一一对上,分毫不差。
    李家湾的地確认无误。
    赵家渡孙茂才家那块四亩地更快。
    孙茂才上回跟陈崢谈过之后,
    回去把家里的老字据和当年交公粮的凭证都翻了出来,材料比预想的还全。
    实地覆核只用了一上午就完成了。
    测绘员收起经纬仪的时候说这是他经手过的最顺的一次產权釐清。
    两边材料都对得上,地界也清楚,没什么爭议。
    五天后,方主任把两份崭新的土地承包合同寄到了白洋镇推广站。
    合同上写著陈崢作为土地承包方的法人代表。
    將李家湾五亩三分地和赵家渡四亩地分別承包给原耕种户李守业和孙茂才。
    承包期二十年,租金按年收成的一成折算,每年年底以现金或实物支付。
    乙方有优先续租权,承包期內不得转租。
    陈崢把两份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细,连灌溉水源的分配,界碑的维护责任都列进去了。
    他把合同分別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托李泉带给李守业和孙茂才,
    让他们看完后签字,留一份自己收著,另一份交回镇土地管理所备案。
    至此,七张地契里已经有五张完成了產权釐清或正式认定。
    接下来就只剩下白洋镇上那两块被镇政府徵用的地了。
    方主任说镇政府的补偿方案已经报到了县里,按徵用时的地价核算。
    两块地一共七亩多,补偿款大约三百来块。
    钱不多,但有了这笔补偿款,这七亩地的產权就彻底划上了句號。
    方主任让陈崢下周去县土地管理局领补偿款。
    顺便把最后两份產权调查报告领回去存档。
    ...
    五月初的一个清早,陈崢在院子里整理马援朝给的鱤鱼育苗资料。
    环形育苗池的水温表显示二十一度。
    正好达到鱤鱼亲鱼性腺发育的最低温度线。
    再过几天如果水温能稳定在二十二度以上,就可以开始第一批催產实验了。
    正看著资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陈老三。
    他穿著那双用火筷子烫了防滑纹的解放鞋,腰间挎著鱼篓,手里拎著两根钓竿。
    钓竿是竹製的,竿身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发亮,握把处缠著细麻绳。
    每根钓竿上都装了新渔轮,轮子上缠著尼龙线。
    正是陈崢上回从供销社带回来的那一卷。
    “南湾西边那片石头滩,今年涨水涨得早。鱤鱼开始往上水头游了。”
    陈老三把一根钓竿递给陈崢,“拿上那盒不锈钢鉤子,走。”
    陈崢接过钓竿,把铁盒子揣进兜里,跟著他爹出了门。
    南湾西边的石头滩是一片浅水区,水底全是乱石,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
    每年春天涨水,湖里的鱤鱼就从深水区游到浅水区產卵。
    它们喜欢在石头缝里窜来窜去,追逐小鱼小虾,时不时翻起一片水花。
    陈老三带著陈崢在石头滩边上找了块平坦的礁石站上去。
    他从鱼篓里掏出几条活泥鰍,挑了一条最肥的,捏在手里,
    把鱼鉤从泥鰍的背鰭下方穿过去,鉤尖露出来。泥鰍在水里扭了几下,疼得直弹尾巴。
    “鱤鱼牙硬,咬力大。鉤子要穿在泥鰍背上,不能穿肚子上。
    穿肚子上鱤鱼一口咬掉半截就跑,穿背上它咬住了就跑不掉。”
    陈老三把穿好饵的钓竿递给陈崢,“甩竿的时候用腕力,不要用臂力。
    甩太远线会缠在石头缝里,太近了鱤鱼不来。
    看准那块大石头左边的水面,那片水面底下是暗沟,鱤鱼就喜欢在那儿藏著。”
    陈崢接过钓竿,试了一下力道,手腕一抖,尼龙线带著泥鰍飞出十几米远,落在暗沟上方。
    泥鰍入水后拼命挣扎,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等多久,水面突然炸开。
    一条鱤鱼从水底衝上来,一口咬住泥鰍,尾巴甩起一片水花。
    陈崢手腕一沉,鱼线绷直了。
    鱤鱼在水里拼命翻滚,力道大得惊人,钓竿被拉成了一张弓。
    “別跟它较劲!让线!让它跑!”
    陈老三一把按住陈崢的胳膊,
    “鱤鱼第一波衝劲最猛,你越拉它越凶。让它跑,跑累了再收线!”
    陈崢鬆了松渔轮的剎车,让鱤鱼带著线往外跑。
    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鱤鱼一口气衝出去二三十米,力道渐渐小了。
    他开始慢慢收线,收一段停一段,鱤鱼又冲了几次,但一次比一次范围小。
    收了大约一刻钟,一条青黑色的鱼影在水面下翻了个身,被拉到了礁石边上。
    陈老三弯腰下去,两只手掐住鱤鱼的鳃盖,往上一提。
    一条將近六斤的鱤鱼被他拎出水面,鱼身还在扭动,尾巴啪啪地打在礁石上。
    “第一条。”陈老三把鱤鱼扔进鱼篓,盖好盖子,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
    “你比你爹年轻时候强。我第一次钓鱤鱼,被它拉断了三根线。”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父子俩在礁石上轮流下竿,一共钓上来四条鱤鱼。
    最大的那条足有八斤多,陈崢跟它搏斗了快几分钟才拉上来。
    四条鱤鱼在鱼篓里挤成一团,不时撞得篓壁咚咚响。
    回到家,张翠花看见鱼篓里的鱤鱼,说这鱤鱼也就陈老三年轻时候抓到过。
    好些年没见了。
    陈老三把鱼篓放在井边,拿水瓢舀了几瓢井水倒进去给鱤鱼换水。
    他蹲在鱼篓边上,道:“明天去东湾。看看有没有甲鱼。”
    陈崢应了一声。
    晚饭桌上,陈老三端著粗瓷碗喝了半碗鱼汤。
    放下碗,说了句让陈崢心里一热的话。
    “你爷爷活著的时候,有一回跟我说,老三,你那腿不行了,你儿子行。”
    “他老人家看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