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放榜后第七天,县衙来人传话,让江澜去一趟武备司。
    来的是个皂衣小吏,態度客气,站在门口不催不嚷,等江澜换了身乾净衣裳才引路。
    武备司在县衙西侧,独门独院。门前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一块黑漆匾额,写著“武备司”三个字。
    院子比江澜想像的小,青砖墁地,角落里摆著几副石锁和兵器架,靠墙一排木桩,桩面被打得坑坑洼洼。
    小吏把他领进正厅,倒了碗茶,说“稍候”,便退了出去。
    江澜坐著喝茶。碗是粗瓷的,茶是陈茶,涩口。他没挑剔,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从后堂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络腮鬍子颳得发青,穿著一身青色的武官公服,腰系铜扣板带,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澜站起来抱拳:“广昌武馆江澜,见过大人。”
    那人摆了摆手:“別叫大人,叫周大人也行,周同知也行。坐。”
    他在主位坐下,上下打量了江澜一眼,“今年新中的武秀才,丙榜第九名,崩山拳,五穴修为。”
    江澜点头:“是。”
    周同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江澜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旁边盖著红印。
    “武举之后,县里要徵用一批新晋武秀才,补到各个衙门里去。”周同知说,“武备司缺一个巡城副尉,月钱八两,年底有赏。平时不用每天来点卯,每旬到司里报一次到就行。若遇上大事——比如剿匪、缉捕、护城——要隨叫隨到。”
    不用每天点卯,每旬报到一次。这个条件他喜欢。不耽误练功,不耽误陪程二娘,还能多一笔收入!
    “巡城副尉,要巡城吗?”他问。
    周同知摇头:“副尉不用。正尉带著兵丁巡,副尉管著调度和训练。说白了,就是给手底下那几十號兵丁当教头,教他们练拳、练刀、练弓。你每旬去一次,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指正指正就行。”
    周同知盯著江澜的眼睛,补了一句:“脏活累活不用你干。”这话虽然说得直白,却是实话。
    “谢周大人。”江澜抱拳。
    周同知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铜牌不大,正面刻著“武备司巡城副尉”几个字,背面刻著江澜的名字和编號。
    “拿著这个,每月初一到司里领钱粮。明日开始,每旬报到一次。有事会提前通知你。”周同知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你年轻,有功名在身,前途比我们这些老傢伙大。”
    江澜把铜牌收进怀里,告退出来。
    走在长平街上,他把铜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铜面上,字跡清晰。武备司巡城副尉,正九品。不算什么大官,但在芦苇湾那些人眼里,已经是吃官粮的人了。
    他把铜牌塞回怀里,往米铺方向走。
    日头偏西,暑气未消,街上人不多。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转著一件事——八两银子,加上武秀才的廩膳银,每个月大概有十几两。
    够一家吃喝,够他还房债,但剩不下多少。但臟腑劲要练,穴窍要衝,光靠俸禄,攒半年也买不起几粒补血丸。
    得想別的来钱路子。
    他走到县衙对面的照壁前,照壁上贴著一面墙的通缉告示。纸有新有旧,新的白纸黑字,旧的已经发黄卷边,角落被风吹起,啪嗒啪嗒响。告示前面站著几个人,有的抱膀子看,有的凑近了读,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拿笔抄告示上的內容,字跡潦草,但胳膊上的筋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捉刀人,或者说,赏金客。
    杀通缉犯拿赏金,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之一。
    但告示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江澜扫了一遍告示上的名字和赏格——“河间大盗刘黑子,赏银一百二十两”,“採花贼玉面狼,赏银八十两”,“黑虎帮余孽三人,赏银共六十两”。黑虎帮那三个已经被他杀了,但赏银他没去领。
    领赏银要验尸,要录口供,要说明来龙去脉。他怎么解释自己杀了三个人?说不清楚。
    江澜从照壁前走开,继续往街尾走。
    街尾有一排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缺口的碗、发霉的书、生锈的刀、看不出原色的衣裳。
    摊主大多是老人和妇人,蹲在摊子后面,有气无力地吆喝。江澜本来是閒逛,走到最末端一个摊位前,脚步停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褂子,蹲在地上打盹。摊子上乱七八糟堆著东西,最边上压著一摞旧书,纸页泛黄髮脆,有的封面已经没了,用麻绳捆著。
    江澜蹲下来,隨手翻了翻那摞书。大多是些民间杂记、药方抄本、不知名的拳谱残页,翻了几本,没什么意思。他正要站起来,手指碰到最下面一本——封面已经烂没了,露出第一页的几行字。
    字是手写的,墨跡发褐,笔锋硬朗,像是练过武的人写的。
    开头写著:“余幼年习武,中年入伍,晚年归乡,碌碌一生。然闻江湖有异人,炼臟腑如铸铜铁,洗髓换血,百病不侵。此术不传之秘,偶得残篇,录於此。”
    江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册子抽出来,连同上面两本一起,问老头:“这三本,多少钱?”
    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摞书,又看了一眼江澜,立刻换上一副神神叨叨的表情:“哎哟,这位爷,您真是好眼力!这本啊,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您瞧这纸,这墨,这——”
    “多少钱?”江澜打断他。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不讲价。”
    江澜从袖子里摸出一百文,数了数,放在摊子上。老头眉开眼笑,把那三本书用草纸包了,递过来。江澜接过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
    走在长平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手里攥著那包旧书,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捡了便宜,是因为那本册子里写的內容——炼臟腑如铸铜铁,洗髓换血——这不就是臟腑劲的路子吗?
    他的羊皮卷上写的是“鼓盪肠胃、震盪五臟、雷音洗髓”,这本册子里写的是“炼臟腑、洗髓换血”。
    虽然说法不同,但指向同一个东西。
    他把草纸包打开,抽出那本烂封面的册子,边走边翻。纸页脆得发硬,翻的时候要小心,怕碎了。
    字跡时好时坏,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缺了几个字。但大致能看出,这本册子是某个人写的笔记,他在军营里待过,后来跟著一个游方道士学了几年,记下了这些关於內壮之术的残篇。
    江澜翻到中间一页,手停了。
    这一页上写著一行字:“臟腑劲三境之后,尚有融劲入骨之法。余只见半篇,未能学成。惜哉。”
    融劲入骨。
    他没听过这个词。羊皮卷上只写了三境,没有提这个。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更残破,有的只剩半张,有的字跡模糊成一团。
    最后一页角落写著一行小字:“此法名为『骨鸣』,当与臟腑劲同修,但无人指点,不敢妄动。”
    骨鸣。
    江澜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继续往回走。路过县衙照壁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缉告示。
    赏金確实高,但风险也高。
    他现在五穴,通臂拳大成,臟腑劲才刚入门,贸然去追通缉犯,跟找死没区別。
    先练功,先把臟腑劲第一层练成,再把百会穴冲开,升到六穴。到时候,再去琢磨赚钱的事。
    他推开石井巷的黑漆木门,程二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看见他腋下夹著东西,问:“买的什么?”
    “旧书。”江澜说,“閒著翻翻。”
    程二娘没多问,抱著衣裳回了东屋。江澜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三本书摊在桌上,那本烂封面的册子放在最上面。
    他翻到“骨鸣”那一页,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小心地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和那张羊皮卷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程二娘在灶房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吹灭油灯,往灶房走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另外两本旧书——那是为了凑数买的,翻了两眼,確实没用。他隨手把它们搁在窗台上,进了灶房。
    程二娘把饭菜端上桌,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鱼汤。鱼是芦苇湾的鯽鱼,刺多,但汤鲜。
    江澜喝了两碗汤,吃完了饭,帮程二娘收了碗筷,回到自己屋里,点上油灯,把册子又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慢,每页都仔细看,连虫蛀的地方都凑近了辨。
    翻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在“骨鸣”那一段的夹缝里发现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骨鸣者,劲力深入骨髓,骨节响如雷鸣。臟腑劲第三层雷音洗髓,即为此法之基础。然臟腑劲重在五臟,骨鸣重在骨骼,二者不可偏废。”
    江澜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床头。
    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练臟腑劲。吞气,鼓腹,锁气,呼出。一遍。两遍。三遍。
    【臟腑劲入门(6/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