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声响起的时候,江澜正在等候区活动手腕。
    “甲六——广昌武馆,江澜!对阵——赵家,赵晚棠!”
    他走上擂台,目光先扫了一圈台下。这不是他第一次上场,但每次上台前他都会习惯性地看一遍周围——谁在盯著他,谁的眼神不对劲。
    厢廊第三排,一个穿墨绿长袍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盏,手里捻著两个核桃。核桃在指间转得慢,每转一圈,他的目光就在江澜身上停一下。
    赵家二爷,赵崇远。府城赵家在外走动的主事人之一,据说手底下养著七八个打手,屠刚就是他从屠家湾招揽来的。
    江澜收回目光。
    对面走上来一个年轻女子,靛蓝色练功服,料子比寻常武生的粗布短打好出一截,袖口绣著暗纹,腰间扎一条熟铜扣的板带。
    身量高挑,肩背挺拔,眉目间带著几分英气。下巴尖瘦,薄嘴唇。
    赵晚棠,赵家旁支的千金,五穴巔峰修为,练的是八卦掌,据说从十七岁开始扎桩,到现在已经练了三年。
    江澜注意到她走路时脚尖先著地,重心压得很低,这是八卦掌的標准步態。三年能练到这种程度,不算是天才,但说明她下了苦功。
    “赵家,赵晚棠。请指教。”她抱拳,动作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澜还礼:“崩山拳,江澜。”
    “请。”
    江澜先动了。右臂弹出一记鞭式,拳风炸响,衣袖猎猎,直压赵晚棠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不算全力,但劲力沉实,空气里带出一声短促的啸音。
    赵晚棠脚下踏著九宫步,身形一偏,贴著拳风滑开。
    她的步法確实灵巧,脚掌落地轻得像猫,重心转换极快。
    左手探出,青龙探爪,搭向江澜右腕,五指间带著一股缠丝劲。
    江澜右臂一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同时左拳从腰侧拧出,砸向她肩窝。
    赵晚棠收手,脚下不停,又转到江澜身侧,一掌拍向他肋下。
    两人拆了十几招。台下的人渐渐看出来了——江澜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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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崩山拳刚猛,每一臂甩出去都带著一股沉劲,手臂像鞭子,末端却像铁棍。
    赵晚棠不敢硬接,每次拳风扫过来,她都要侧身闪避,步法虽然灵巧,但已经有些乱了。
    她的八卦掌以柔克刚,专找对手的缝隙,但江澜的拳法大开大合,缝隙很少,出拳之后收臂极快,根本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赵晚棠咬著嘴唇,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她原以为十招之內就能摸清江澜的底,现在二十招过去了,她连他的节奏都跟不上。
    他的修为应该跟她差不多,都是五穴左右,但他的拳法造诣明显比她深——每一拳的时机、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她开始著急了。赵崇远在台下看著,她赵家的人,怎么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江澜心里清楚,他可以贏。
    崩山拳大成,劲力淬臟腑,赵晚棠差他一截。只要一记虎賁正面压过去,双臂齐出,刚猛劲力把她封死在擂台中央,她根本挡不住。
    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注意到了台下那双眼睛。
    赵崇远捻核桃的手停了,正盯著他看。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武者,倒像是在看一头猪——估摸著这头猪能出多少肉,值不值得杀。
    江澜心里一沉,他还没准备好跟赵家正面碰。崩山拳是大成了,但修为只有五穴。
    对上六穴以上的高手,他没有任何把握。更何况赵家不止一个屠刚,他们有钱有势,能雇来的人多了去了。
    得输,但要输得像真的。
    江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放慢节奏,不再抢攻,而是跟赵晚棠周旋。出拳的力度从七分降到了五分,步法也不再那么紧凑,偶尔故意多迈半步,给她留出切入的空间。
    赵晚棠以为他体力不支,精神一振。她深吸一口气,步法更快了,双掌翻飞,推窗望月、游龙戏凤,一式接一式,掌风密集起来。
    台下赵家那边有人开始叫好:“小姐好样的!”
    江澜边打边退,把她往擂台东侧引。
    东侧靠近白线的地方,有一块青砖裂了缝。雨天渗水,干了之后表面看著平整,踩上去却滑。
    又拆了十招。
    赵晚棠一掌推来,劲力不算重,但掌势很急。江澜抬臂格挡,身体顺势往东侧退了半步——脚踩上了那块砖。
    他没稳,脚底一滑。
    这一滑要滑得不夸张,脚掌在砖面上搓出去半寸,身体跟著往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整个人像是被自己的惯性带偏了。
    他故意让右臂的格挡动作慢了半拍,赵晚棠那一掌的余力推在他肩头,不大,但刚好够让他失去平衡。
    ——完美!
    江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表情还不够到位,脸上应该再多一点惊慌。
    他往后踉蹌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了白线。为了增加真实感,他还“啊”了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的人听见。那声音里带著三分意外、三分懊恼、三分疼痛,还有一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凑够了十分。
    “停!”监考官喊。“赵晚棠胜!江澜出界!”
    台下传来一阵低呼。赵家那边叫好声更大了,有人喊“棠儿小姐好身手”,声音大得像是在宣示赵家的威风。
    赵崇远捻核桃的手重新动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他侧头对旁边一个穿灰衫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陪笑,又凑过去低声回了一句。
    江澜没听清,但从那人看他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句话——“广昌的弟子,不过如此。”
    江澜心想:对对对,不过如此,千万別高看我。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向赵晚棠抱拳:“承让。”
    然后转身走下擂台,面无表情。
    赵晚棠站在台上,没有笑。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后抬头看著江澜的背影。她的呼吸还没平復,胸口起伏著,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著红。但她的眼神不对劲——不是贏了的喜悦,是困惑。
    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掌根本没发力,最多用了三分劲。江澜不是被她打出去的,是他自己滑出去的。
    但以江澜前面二十多招展现出来的下盘功夫,他完全可以站稳,那种桩功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不可能因为一块滑砖就栽跟头。
    难道是看著赵家的面子让著她?
    这个念头让赵晚棠脸颊发烫,比刚才打斗时还要烫。她寧可被堂堂正正打败,也好过这种——这种被人让著贏。
    她想起了在赵家武馆时,三叔说过的一句话:“敏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打的不是比你强的对手,而是那些不想贏你的人。因为他们让你贏了,你还得欠他人情。”
    她现在就是这个感觉,但不是欠人情,是憋屈。
    而且是被一个广昌武馆的、穿旧短打的、看起来像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小子让,她赵晚棠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別人让了?
    她咬著嘴唇走下擂台。赵崇远迎上来,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敏儿进步不小,这一场贏得漂亮。”
    “二叔,我——”
    “回去再说。”赵崇远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在这里说多余的话。
    赵晚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勉强应了一声。她心里骂了一句:进步个屁,人家让的。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丟赵家的脸。
    江澜回到槐树底下,拿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连喝了两大口,把碗放下。
    孙庚三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你刚才怎么回事?明明能贏的!”
    “脚滑了。”江澜说。
    “脚滑?”孙庚三不信,“你之前在武馆踩鸡蛋都没碎,今天踩块砖就滑了?”
    “那块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滑。”
    孙庚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憋了半天,又说:“你那个『啊』喊得也太假了吧?听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江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孙庚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