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被人从擂台上抬下来的时候,江澜正在等候区喝水。
    他没看见过程,只看见担架。
    担架上的人蜷著,一条胳膊掛在外面,前臂弯折的角度不对——不是脱臼,是骨头碎了。练功服的袖口被血洇湿了一大片,顏色发黑。赵横的脸白得像纸,牙关咬紧,一声没吭。
    赵横上场前狂妄挑衅对手,结果真出手倒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废了手臂。
    刘长青跟在担架旁边,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妈的,真狠。”
    旁边两个武生在小声议论。
    “赵横那条胳膊怕是接不回来了。”
    “接回来也练不了武。骨头碎成那样,筋也伤了。”
    江澜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號签——甲四。
    他把签收进袖子里,没说话。
    霍元龙站在校场东边的槐树底下,把菸袋锅子在大腿上磕了磕,转身对宋奎说:“去跟唱號的老吴说,把江澜的甲四和丙七对调。”
    宋奎一愣:“丙七是谁?”
    “屠刚。”
    宋奎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霍元龙又说:“赵家雇了个散修,姓魏,叫魏七,七穴的好手,专门来针对江澜的。让他俩碰上,狗咬狗,省得我们动手。”
    宋奎这回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给老吴二两银子。”霍元龙补了一句,“別让人知道。”
    第三轮抽籤结束没多久,魏七就过来了。
    这人走路没声音。瘦高个,颧骨高,眼窝深陷,穿著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里没扎板带,看著不像练武的。但江澜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练掌法的人。
    魏七站到江澜旁边,没寒暄,没抱拳,连头都没转,目光盯著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试,嘴里问了一句:“你几號?”
    江澜看了他一眼:“甲四。”
    魏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算了什么。他没再问第二句,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过江澜。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上午最后一场,轮到江澜上台。
    对手是个百炼堂的学徒,虽然也是五穴,但拳法粗糙。江澜用了不到二十招,一掌推在他肩窝上,把人推出了白线。监考官喊停,学徒抱拳认输。
    江澜下台,站在场边喝水,余光扫到魏七站在等候区,目光一直跟著他。
    像一个猎人在確认猎物还在自己的猎场里。
    江澜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他隱约觉得魏七的目標是自己,但又想不通——他第一轮丙上进的复试,第二轮打了两场,贏得都不出彩。一个六穴的散修,犯不著专门来盯他。
    除非……有人让他来的。
    唱號开始了。
    小吏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捏著名单,扯著嗓子喊。
    “甲一——城北赵盛!对阵——城西刘家拳,刘通!”
    “甲二——百炼堂,钱大勇!对阵——苍松武馆,周良!”
    “甲三——”
    小吏念到一半,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甲四——散修,魏七!对阵——”
    他故意拖长了音。
    “——丙七,屠家湾,屠刚!”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七站在等候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然后猛地转过头,目光扎向江澜。
    江澜也愣了一下。他低头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號签——丙七。什么时候变的?他明明记得抽到的是甲四。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魏七的眼睛。
    那双眼睛含著愤怒,魏七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然后他转过身,朝擂台走去。
    屠刚已经站在擂台上了。他看见魏七上来,歪了歪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认识。
    屠刚先开了口:“你不是去对付广昌那个小子吗?”
    魏七没回答,只是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张开,摆了个架势。
    屠刚笑了。
    那笑容让台下看的人心里发毛。
    没有锣响,没有喊开始。魏七先动了。
    他的掌法跟他的长相一样——阴,毒,不给人留余地。第一掌直奔屠刚咽喉,第二掌切手腕,第三掌拍心口。三掌连发,快得像蛇吐信。
    屠刚没躲。他左臂一格,挡开第一掌,胸口硬挨了第三掌,闷响一声,退了一步。
    魏七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又是一掌劈向屠刚太阳穴。
    屠刚侧头,掌风擦过耳廓,带出一条血线。他没退,反而迎上去,右拳从腰间拧出,直砸魏七的肩窝。
    砰。
    拳掌交击,脆得像骨头撞骨头。
    魏七肩膀一沉,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屠刚也不好受,挨了一掌的胸口隱隱作痛,呼吸粗了几分。
    两人都没停。
    魏七变换步法,绕到屠刚右侧,一掌切向他肋下。屠刚扭腰,用肘尖挡住,同时左拳横扫,砸在魏七的后背上。
    魏七闷哼一声,往前踉蹌了一步。他反手一掌拍在屠刚腰眼上。
    屠刚咬紧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后退。他一把抓住魏七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去。
    魏七抽手,抽不动。
    屠刚的手开始拧。魏七的脸色从白变青,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叫出声。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掌劈在屠刚抓他的那条胳膊的肘关节上。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脱臼。
    屠刚的手臂软了下去,鬆开了魏七。但他没喊疼,反而笑了。
    “你手不也废了?”他说。
    魏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抓住的那只手——手腕肿了一圈,已经发紫了。他的左臂本来就挨了屠刚一肘,抬不起来,现在右手也伤了。
    两人都伤了。
    屠刚把脱臼的左臂往地上一撑,身体一拧,咔的一声,关节復位了。他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一下手指。
    魏七看著他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屠刚又衝上来了。
    没有花招,没有步法,就是直直地撞过来,像一头受伤的野猪,越疼越疯。
    魏七侧身闪避,一掌拍在屠刚后背上。屠刚踉蹌了一步,没倒,转身就是一肘。
    肘尖撞在魏七的胸口上。
    魏七感觉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往后跌出去,脚踩在擂台边缘的青砖上,差一点就出了白线。
    他稳住身体,弯著腰,大口喘气。
    屠刚也没好到哪去。他站在原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嘴角有血渗出来,滴在衣领上。
    监考官站了起来。
    “够了!”监考官的声音从高台上压下来,“双方都受伤,此局判平!停止!”
    屠刚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魏七,没有说话,转身走下擂台。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后背的伤不轻。
    魏七被人扶下去的时候,全身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他右手腕肿得像馒头,胸口挨的那一肘至少裂了两根肋骨。
    江澜站在场边,当台上两人打得血肉模糊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三號擂台上的另一场比试。那边也在打,但打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好看的。
    他看了两秒,又转回头。台上的打斗已经结束了。
    刘长青站在人群里,本来愁眉苦脸的——赵横被废,对广昌武馆来说是天大的事。但看见屠刚和魏七互相往死里打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小声对旁边的弟子说:“赵家的人打赵家的人,活该。”
    旁边那个弟子先是一愣,然后压低声音笑了。
    “那个魏七是赵家雇的?”弟子问。
    “赵家专门找了个散修来对付咱们。”刘长青压低声音,“结果签被人动了手脚,魏七撞上屠刚——屠刚也是赵家的狗,结果还不是狗咬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比试结束后,江澜在槐树底下找到了霍元龙。
    他把丙七的號签拍在霍元龙面前。
    “你乾的?”
    霍元龙正在往菸袋锅里填菸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赵家花银子雇魏七来废你。”他把菸丝压实,“我不动你的签,今天躺在担架上的是你,不是赵横。”
    江澜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魏七会对上屠刚?”
    “我把你甲四跟丙七对调了。”霍元龙划了根火摺子,点著烟,“丙七是屠刚。魏七是赵家雇的,屠刚也是赵家的人。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省得我们动手。”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你——”江澜顿了顿,“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你的反应就不自然了。”霍元龙说,“魏七那种人,你骗不过他。你越是不知道,他越觉得你是真的甲四。”
    江澜把號签收回去,没再问了。
    霍元龙抽了两口烟,又补了一句:“屠刚和魏七都伤了。屠刚脱臼那条胳膊,就算接上了,三五天也使不上力。魏七更惨,肋骨裂了,至少养一个月。接下来几天赵家腾不出手来对付你。”
    他收起菸袋锅子,拍了拍江澜的肩膀。
    “好好准备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