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澜站在漕帮总堂门口。
    往日里车水马龙、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的总堂门前,今日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细碎声响,连平日里喧闹的车马声、吆喝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透著一股压抑的沉寂。
    这次没人主动上前领他进去,他在门口静立片刻,一个身著绸缎短褂、管事模样的人从门內缓步走出。
    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小臂未愈、还渗著淡淡血痕的绷带上刻意顿了顿,语气疏离冷淡:“霍爷今天不在。陈堂主在楼上等著,你自己上去吧。”
    霍元龙不在?
    是刻意避而不见,还是真的出了变故?江澜压下心头疑虑,没有多问一言,默默跟著管事的脚步踏上木质楼梯,朝二楼走去。
    二楼比一楼逼仄不少,中间摆著一张厚重长桌,两侧分列著硬木椅,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味与沉鬱的气场。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主位上,指尖慢悠悠转著一只白瓷茶杯,抬眼看见他进来,只吐出一个字:“坐。”
    江澜在他对面笔直坐下,腰杆挺得如同劲松。
    他认得这人——那日总堂议事,一眾帮眾爭执是否要拉拢自己时,就是此人第一个站出来厉声反对,態度极为强硬。
    此人正是漕帮府城药材生意的掌舵人陈堂主,在帮內的话语权,仅次於帮主霍元龙。
    陈堂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像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般,落在江澜身上。
    “伤好了?”
    “差不多了。”江澜语气平静,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霍爷让我跟你谈。”陈堂主靠回椅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发出沉闷又压迫的声响,“他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值得漕帮投资。我不同意,但霍爷说了算。”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讽,“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麻纸,手腕猛然一甩,那张纸径直拍在江澜面前的茶渍里,纸上的墨跡瞬间被茶水浸湿了大半。
    纸上只有一行清晰的字:护送一人前往府城,事成,漕帮给武举推荐名额,另赏白银十两。
    江澜看著那张被浸湿的麻纸,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伸手去拿。
    武举推荐名额!
    武举报名,必须有正规势力或武馆的推荐名额,没有推荐,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所在的武馆,名额稀缺到令人绝望。
    武馆每年仅有两个武举推荐名额,可馆內弟子数百,个个都是苦练多年的好手,规矩更是严苛至极:唯有开到七穴以上的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参与名额爭夺。
    他如今才二穴,连爭夺的门槛都摸不到,往年无数三穴、四穴的弟子,都只能望名额兴嘆,他更是毫无胜算。
    靠武馆那点名额,都未必有机会参加武举。
    “护送谁?”江澜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
    “这个你不用知道。”陈堂主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带丝毫情绪,“你只需要把人平安送到府城指定地点,交到接应的人手里,任务就算成了。”
    “路上有危险?”
    “会有人来截杀。”陈堂主笑得更冷,眼底满是篤定,“不过不会是大规模人手,他们还没胆子在瑜城到府城的官道上明火执仗,最多派三五个好手试探。你开了二穴,崩山拳小成,应付得来。”
    江澜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著陈堂主,目光坚定:“我凭什么信你们?”
    这话一出,陈堂主突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狠,满是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字字戳中江澜的痛处:“武举报名还有不到三个月——你那二穴,到现在都没彻底稳住吧?根基浮动,修为隨时可能倒退。没有漕帮的推荐名额,你连武举考场的大门都摸不到,这辈子都只能停留在二穴,碌碌无为,永远是个任人拿捏的穷小子!”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江澜的软肋上:“霍爷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换个人,连这总堂的门,都踏不进来。你,没得选。”
    江澜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的旧伤里,尖锐的刺痛顺著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瞬间清醒。他想反驳,想说出自己的骨气,可嘴张了又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堂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苦练武道,日夜不休,为的就是武举。可武馆名额遥不可及,自己无背景、无资源、无钱財,除了抓住漕帮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任何第二条路可走。不是不想选,是他穷得没资格选,弱得没底气选。
    为了武举,为了破开眼前的绝境,他必须抓住这个名额,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我要三天时间考虑。”最终,他压下所有心绪,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陈堂主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你来接任务,要么我们找別人。霍爷看重你,但漕帮不等人,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这辈子都別想拿到武举名额。”
    江澜站起身,对著陈堂主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明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明知道这趟任务藏著无数阴谋与凶险,可他偏偏没有挣脱的余地。武举名额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苦练多年的执念,他根本无法放弃。
    他没有回家,转身径直去了武馆。
    刘教头还在正房里翻看拳谱,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开门见山,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来意:“霍元龙找你了?”
    “嗯。”江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丝毫隱瞒,把方才在漕帮总堂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说了出来,包括自己对武举名额的迫切渴求,对武馆名额无望的无奈。
    刘教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江澜,望著窗外的院落,沉默了很久很久,周身满是沉重的气息。
    “霍元龙这个人,比你想的要脏得多。”他终於开口,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满是对漕帮的鄙夷,“他能在瑜城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能打,是捏人软肋,操控人心。他救过人的命,也逼得人家破人亡,让无数人欠了他还不清的债。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每一文钱,每一个人情,最后都要你拿命来还。”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江澜身上,带著几分心疼与无奈:“他找你,不是因为你多有天赋,是因为你够狠,够稳,够能忍,更因为你对武举名额势在必得,软肋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这种人,最適合当他手里最听话的刀。”
    “师傅,我该去吗?”江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眼底却藏著抹不去的执著,“我想参加武举,可武馆的名额,我这辈子都爭不到。我已经二穴了,再耗下去,修为难进,我不甘心。”
    刘教头走回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反覆两次,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无奈:“你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武馆名额一年只有两个,门槛卡死七穴,你现在二穴,就算再苦练两年,也未必能达到七穴,到时候武举报名期早过了。霍元龙就是算准了你急著参加武举,算准了你无路可走,所以才吃定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著江澜,一字一句叮嘱:“去可以,但你给我记住——不要欠他太多。欠得越多,最后越难脱身。事成之后,拿到武举推荐名额,立刻人情两清,再也不要跟漕帮、跟霍元龙有半分瓜葛。听懂了吗?”
    “弟子明白!”江澜重重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的执念,对著刘教头郑重抱拳告辞。
    走出正房,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练武场。他脱掉外袍搭在木桩上,稳稳摆开了桩功的起势。
    小臂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可比起心口对武举名额的执念、对现状的不甘,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小臂上的伤口结了厚痂,肩膀的伤也在慢慢癒合,他咬著牙,双腿分开与肩同宽,扎稳马步,身体纹丝不动。
    武举报名只剩不到三个月,他必须在这之前稳住二穴,儘可能提升实力,才有把握完成任务,拿到名额。他没有时间浪费,没有资格矫情,更没有退路。
    就在他气血翻涌、双腿酸痛、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金光一闪,那块熟悉的金色面板骤然浮现: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大成):1/1000】
    江澜浑身一震,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从丹田涌遍四肢百骸,原本酸痛到发抖的双腿,竟瞬间稳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死死咬著牙,继续岿然不动地站桩。
    五百息!他终於收了势,靠在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为了武举,为了那个遥不可及却又势在必得的名额,他必须拼尽全力。
    第一天,他泡完药浴,站桩不到一个时辰就双腿发软,浑身脱力,被刘教头厉声喝止,赶回去休息。
    第二天,他咬著牙硬撑了一个半时辰,收势时,身上的伤口分毫未崩,意志已然远超身体的疲惫。
    第三天,他稳稳站了两个时辰,汗水浸透了全身衣衫,顺著衣摆往下滴落,可双腿稳得像钉在了地上,呼吸平稳如常,没有丝毫慌乱。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澜就站在了木桩之上,扎好马步,缓缓闭上了眼,全身心投入到桩功修炼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光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双腿稳如磐石,呼吸匀净得像在沉睡,周身气血缓缓运转,愈发沉稳。
    猛地,他睁开眼,眼底精光乍现,攥紧双拳,拳风呼啸而出,崩山拳的起势顺势打出,空气里竟爆出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响。
    脑海里的金色面板再次亮起,字跡熠熠生辉:
    【崩山劲桩功(小成):12/1000】
    江澜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体內稳定的气血,心中瞭然:二穴,彻底稳了。
    可他没有半分时间高兴。明天,就是他跟漕帮约定的最后期限,他要去总堂,接下那桩九死一生的买卖。
    別无选择,也无需选择。
    他走回家,推开门时,程氏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他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外袍。看见他进来,她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来,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阿澜,吃饭了吗?锅里还给你温著饭。”
    “吃了。”江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粗糙的手指,捏著细针在布料上小心翼翼地穿来穿去,指腹上全是常年劳作、被针扎出来的细小伤口,心中一阵酸涩。
    他喉咙发紧,轻声开口,儘量让语气显得平淡:“娘,我明天要出一趟门。”
    程氏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颤抖,才低声问:“去哪?”
    “府城。帮人办点事,几天就回来。”他隱瞒了任务的凶险,只挑了轻鬆的话说,不想让母亲担心。
    程氏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缝补衣服,针脚比刚才密了一倍不止,每一针都透著担忧。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鬢角的白髮也愈发明显。
    “小心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著浓浓的不舍与担忧,“娘在家等你回来。”
    江澜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不仅要拿到武举名额,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护住母亲,让她再也不用过这种清贫操劳的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远处瑜城城门的方向,一盏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忽明忽暗,透著几分诡异。他突然想起牢里那个老囚说的话——府城这地方,穷,就是罪。
    穷,就会被人捏著喉咙,就会没得选,就会连自己和家人都护不住。
    而他,绝不要一辈子活在穷困与卑微里。武举,是他唯一的出路。
    几乎是同一时间,漕帮总堂二楼,陈堂主对著窗边那个背手而立的魁梧身影躬身,语气恭敬无比,没有了往日的冷硬:“霍爷,那小子一心盯著武举名额,无路可退,明天一定会来接任务。”
    霍元龙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望著窗外瑜城沉沉的夜色,冷笑了一声。
    “死了,是他命薄,不配我霍元龙投资。活下来,熬过这趟险途,才算真的有资格,当我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