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总堂,三楼。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码头的灯笼次第亮起,白惨惨的光映在江面上。
    霍元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两侧坐著几个堂主,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面露不耐。
    “霍爷,”开口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管著漕帮在府城的药材生意,说话向来直来直去,“那个姓江的小子?一个二穴武者,值得您这么上心?”
    霍元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另一个堂主接茬了:“陈堂主说得对。那小子得罪了赵家,刚从大牢里放出来。咱们漕帮缺人,也不缺一个二穴的毛头小子。”
    “他半年开了二穴。”霍元龙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满堂瞬间安静了,“不仅在黑虎帮残部的围杀里活了下来,还在府城大牢里反杀了两个杀手。你们手底下的人,有几个能做到?”
    陈堂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元龙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赵家想捏死他,没捏成。”
    “我们漕帮需要的不是一个打手,而是一个將来能在府城武举里,替漕帮撑门面的人!”
    “霍爷,您也太看得起他了……”陈堂主还想说什么。
    “我看得起他,是因为他值。”霍元龙打断他,“你们谁能在半年內从零衝到二穴?谁能百分百把握能在牢里饿三天还能反杀两个杀手?谁能?”
    没人说话了。
    霍元龙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等他从武举里出来,身上就有了功名。到时候,赵家想动他,得掂量掂量。而我们,在他身上花的,不过是一个推荐名额,几两银子的药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等他伤好了,派人去找他。告诉他,我霍元龙想跟他做笔交易!”
    ————
    回城路上,江澜没怎么说话。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手臂上缠著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刘教头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到了武馆门口,天已经黑了。刘教头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门口的弟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跟我来。”
    江澜跟上去。
    正房里点著灯,炭盆烧得正旺。刘教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包,扔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一併推过来。
    “药包泡澡,瓷瓶里的药粉內服。每天一次,七天之內不许动拳。”
    江澜看著桌上的药,没有拿:“师傅,我……”
    “你什么你?”刘教头转过身,看著他,“你身上有伤,二穴刚开还不稳,再练下去,穴没冲开,人先废了。我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都不许少。”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傅。”
    他拿起药包和瓷瓶,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教头叫住他,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急。但你得记住,练武是长跑,不是衝刺。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江澜抱拳:“弟子明白。”
    他走出武馆,往家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练武场——师傅说了不许动拳,但他可以走路,可以呼吸,可以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崩山拳的招式。
    回到家,程氏正在院子里织网。看见他推门进来,她手里的网掉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她看到他拳峰上的茧子、手臂上缠著染血的布条,还有肩膀上透出来的血跡。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疼不疼?”
    “不疼。”江澜说。
    程氏拉著他进屋,让他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解开他手臂上的布条,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她去灶台端来一盆温水,用乾净的布蘸著水,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痂擦掉。
    “娘,我自己来……”
    “別动。”程氏的声音有点哑。
    她擦完手臂,又解开他肩膀上的布条。
    伤口更深,肉翻在外面,结了黑红色的痂。
    她咬著嘴唇,手上的动作更轻了。擦完药,她用新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结,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江澜鼻子一酸,没说话。
    程氏站起来,去灶台端了一碗粥过来,塞到他手里:“趁热喝,锅里还有。”
    粥是热的,米粒煮得软烂,上面飘著几片姜。江澜低头喝了一口,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在牢里那三天,连口餿粥都喝不上。现在坐在这里,喝著一碗热粥,娘亲在旁边看著他,他觉得自己还活著。
    喝完粥,江澜烧了一锅热水,把药包倒进木桶里。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
    他脱掉衣服,露出满身的淤青——肩膀、手臂、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著新伤,像一幅斑驳的画。
    他咬牙迈进木桶,滚烫的药水浸过伤口,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
    他攥紧桶沿,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一声都没吭。
    程氏站在门外,听著里面压抑的闷哼声,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没有进去,只是转过身,继续织网。
    一连五天,江澜每天泡药、换药、静养。伤口在慢慢癒合,力气在一天天回来。
    他也没有閒著不能动拳,他就坐在院子里,闭著眼,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崩山拳的招式。从第一式到第三式,从起势到收势,每一个细节都反覆琢磨。
    第五天傍晚,他站在院子里,试著打了一套。动作很慢,不敢发力,但筋骨已经鬆快了不少。左肩还是疼,右臂还是使不上全力,但比刚回来那天强多了。
    他收势站定,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粮铺。
    周叔对他不错,粮铺的活虽然累,但那是他唯一稳定的收入。出狱后他还没去过,不知道周叔有没有被牵连,不知道那活还在不在。
    他於是便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去了粮铺。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住了。铺子还开著,但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腰里別著刀,一看就不是来买米的。
    周叔站在柜檯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江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把他拉到角落里。
    “阿澜,你怎么来了?”周叔压低声音,眼睛不停地往那几个生面孔的方向瞟。
    “周叔,我想回来干活。”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阿澜,不是叔不帮你。你坐牢的事,码头都传遍了。说你得罪了赵家,得罪了黑虎帮。我一个小本买卖,实在不敢……”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到江澜手里:“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叔没欠你的。这段时间你先別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江澜攥著那块银子,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铺子。
    江澜站在粮铺门口,看著那几个生面孔在铺子里转来转去,看著周叔赔著笑脸招呼他们。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著的布条。
    粮铺的活没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断了。
    欠爷爷的债还剩十两,补血丸二两一副,药浴每月五百文,娘亲的药不能断。口袋里这点银子,连半个月都撑不过。
    他想起老囚在牢里说过的话——府城这地方,穷就是罪。
    他攥紧拳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江澜没有把粮铺的事告诉她,说了也只是让她跟著操心。
    他坐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云,脑子里算著帐……
    武举报名还有不到三个月,报名的唯一要求就是开了五穴。
    他二穴刚开,离五穴还差三穴。常规练功,根本来不及。他需要钱,需要药,需要实战。但钱没了,活没了,连伤都没好全。
    麻绳专挑细处断……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木桩前,开始站桩。
    伤口疼,他忍著;身体虚,他扛著。
    他不能停。
    第六天中午,江澜正在院子里打坐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
    程氏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见敲门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江澜站起来,把她挡在身后,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著绸缎褂子,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很精明。他身后没有跟班,就一个人。
    “你就是江澜?”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霍爷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从大牢里出来了,身子骨还好?”
    江澜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霍爷说了,等你伤好了,去总堂找他。有笔买卖,想跟你谈谈。”
    江澜接过信,没有拆。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
    江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有力:
    “三日后,漕帮总堂,一敘。”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程氏站在身后,脸色发白:“阿澜,他们找你干什么?”
    “没事,娘。”江澜转过身,笑了笑,“可能是好事。”
    他不想让娘担心。但他心里清楚,霍元龙找他,不会是好事。可他现在没得选!
    粮铺的活没了,钱袋子见了底,武举报名不等人……
    霍元龙递过来的这根绳子,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接。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开始站桩。
    脑海中,金色面板微微一闪——
    【崩山劲桩功(小成):458/500】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