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码头的棚子里还亮著灯。
    丁七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动。
    他指节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外面站著的几个嘍囉大气都不敢出。
    赵家那边又递了话过来——“那小子的事,怎么还没办好?”
    信纸边角沾著青泥,丁七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炭盆里。火苗窜起来,把纸烧成灰烬,也烧不掉他心口的躁意。
    ————
    巷口的晨雾已经开始聚拢,江澜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指尖按著腰间磨得发亮的短刀,闭著眼凝神调息。
    这几日他日日留意码头动静,摸清丁七的焦躁,算准漕帮与黑虎帮的不死不休,更借著武馆弟子的身份,故意放出考核必到的假消息,引丁七落入圈套。
    丁七不死,他和娘迟早要死在这阴沟里。
    今天这局,他必须收了丁七的命。
    ……
    “七爷,”一个嘍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漕帮那边又有动静了,今晚在码头东边加了三道岗。”
    丁七的手指顿了一下。
    漕帮,又是漕帮。自从马三刀死了,漕帮就步步紧逼,抢地盘、抢生意、抢人。
    黑虎帮在码头的势力被蚕食了一半,赵家已经对他极度不满。如果再搞不定漕帮,搞不定江澜,他这个堂主的位置,就坐到头了。
    “把人都叫来。”丁七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外袍,露出腰间那把镶著铜钉的短刀。
    半个时辰后,棚子里挤满了人。丁七扫了一眼,十几个核心手下,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
    “漕帮想吞了咱们的码头,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十几个人齐声吼道。
    丁七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码头水底的石头:“那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教训。明天卯时,码头东边,所有人带傢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七爷,那姓江的小子那边……”有人忍不住问。
    丁七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戾:“乱战之中,刀枪无眼。他要是不长眼撞上来,死了也是白死。嫁祸给漕帮,赵家那边也好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志在必得的篤定:“武馆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明天是他们弟子考核的日子,所有弟子必须到场。那小子就算想管,也分身乏术。他去考核,他娘就没人护著;他不去考核,武馆的名头就护不住他。横竖,都是个死!”
    底下人纷纷拍手叫好,只有丁七自己,心里莫名发紧。那小子最近太安静了,以前还会来码头练拳挑衅,这几天连人影都见不著。
    但他没时间多想了,漕帮不等人,赵家不等人,他的活路,也不等人。
    “都回去准备。明天卯时,码头东边,谁要是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天还没亮,码头的雾浓得像一锅化不开的粥。
    漕帮的人先动了,他们早就收到了匿名递来的消息,知道黑虎帮要卯时动手,索性先下手为强。
    五六十號人提著钢刀,从码头西边摸过来,脚步轻得像夜里的猫。
    黑虎帮的人也没睡,他们埋伏在码头东边的货棚后面,刀早已出鞘,刀刃在雾里泛著冷光。
    两帮人在浓稠的晨雾里撞了个正著。
    不知道是谁先挥出了第一刀,寒芒劈开雾气,狠狠砍在第一个人身上。惨叫声瞬间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刀光、血光、喊杀声瞬间搅成一团。青石板被温热的血染红,又被无数双脚踩成了暗红的泥浆。
    丁七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站在货棚的阴影里,死死盯著战局。
    开局很顺,他的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不要命的打法很快压得漕帮节节后退。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有人故意铺好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嘍囉跌跌撞撞地衝过来,声音里全是慌意:“七爷!漕帮从后面包抄了!咱们被围了!”
    丁七脸色骤变。
    中计了!
    漕帮根本不是要正面硬拼,是要把他和黑虎帮的核心人手,全围在这里一网打尽。
    “撤!往码头外面撤!”他咬碎了牙,拔出腰间的短刀,劈翻两个衝上来的漕帮弟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跟著他跑出来的,只剩两三个浑身是伤的心腹。其他人,要么被砍死在码头上,要么被打散了。
    刚衝到巷口,丁七猛地剎住脚步,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晨雾里,一道身影又瘦又直,像一桿淬了寒的標枪,稳稳堵在巷口唯一的路上。
    江澜。
    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握著刀的手猛地收紧:“你怎么在这儿?武馆今天不是……”
    “我请了假。”江澜的声音很轻,却顺著晨风扎进丁七的耳朵里,“我说我娘病了,师傅准了。考核可以补,我娘的安全,容不得半点差错。”
    丁七瞬间明白了。
    什么武馆考核,什么漕帮动向,全是这小子布的局。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和漕帮两败俱伤,等自己力竭落单,等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杀我?”丁七强压著心慌,冷笑一声壮胆,“你才开第一穴,老子开了三穴!你拿什么跟我打?”
    江澜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被晨雾打湿,他的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此刻他清晰感知到眼前三人扑面而来的致命杀气,让他瞬间进入极致专注的实战状態。
    丁七身后的两个心腹对视一眼,嘶吼著挥刀冲了上去。
    江澜侧身避开第一把劈来的刀,腰腹发力,一拳直直砸向第二个人的胸口——虎賁!
    那人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滑下来就没了动静。
    第一个人愣在原地,刀停在半空,没敢再往前。江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拧腰转胯,第二拳带著风扫向他的太阳穴——虎摆!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丁七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江澜突然强得离谱,是他刚从生死火併里逃出来,浑身是伤,气力已经耗了大半。而江澜以逸待劳,等了他整整一夜,就等著耗光他所有力气的这一刻。
    江澜没有半句废话,脚步一蹬,第三拳直奔丁七的面门——虎扑!
    丁七下意识举刀格挡,却没料到江澜的拳锋中途变向,虎賁瞬变虎摆,擦过刀背,狠狠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腕骨断裂的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丁七的短刀脱手飞了出去,他捂著断腕,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江澜没有停。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虎賁、虎摆、虎扑三式交替,一气呵成。
    他不是在乱打,是把丁七当成了活桩,把每一拳都砸在最要害的位置,把这些日子受的憋屈、担的惊怕,全砸了回去。
    丁七滑坐在地上,嘴里不断冒著血沫,眼睛半睁半闭,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澜收了拳,蹲下来,看著他气若游丝的样子。
    “你盯了我家半个月,还想绑我娘嫁祸给漕帮。”他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会一直躲?我不躲了。”
    他抬手,一掌乾脆利落地切在丁七的喉咙上。
    丁七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江澜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三两多碎银。
    又捡起他那把脱手的短刀,刀鞘上的铜钉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把刀和银子都揣进怀里,站起身,转身走进了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身后,码头上的喊杀声渐渐弱了。
    天亮了。
    漕帮彻底占了码头,黑虎帮残部四散奔逃。码头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暗红的血水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江里,把江水染成了淡红色。
    没人知道丁七是怎么死的。有人说是漕帮的人补的刀,有人说是被乱刀砍死在巷子里,也有人说是被仇家摸上来寻了仇。
    只有江澜知道。
    他回到刘教头借的小院子,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进来,程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衣角没擦乾净的血点上。
    “阿澜,你身上怎么有血?”
    “没事,娘。练拳的时候蹭破了点皮。”江澜笑了笑,把藏著短刀的腰往身后藏了藏,“对了娘,粮铺那边周叔托人带话了,让我回去干活。以后咱们不用愁吃穿了。”
    程氏看著他,眼眶红了,没再多问,只是转身进了屋:“饭给你温在锅里了,快趁热吃。”
    江澜走进偏房,把丁七的短刀和银子藏进床底的暗格里,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才转身去了武馆。
    考核早已经结束。
    刘教头看见他进来,只抬眼问了一句:“你娘没事了?”
    “没事了,劳师傅掛心。”江澜抱拳躬身。
    刘教头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让他归队。
    傍晚,江澜又站在了码头上。
    曾经亮了整夜的猩红灯笼灭了,黑虎帮的棚子空了,码头上往来搬货、吆喝收钱的,全是穿著漕帮服饰的人。
    一个漕帮的小头目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你就是江澜?”
    “是。”江澜神色不变。
    “我们老大说了,码头的事,跟你没关係。”小头目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但我们老大想见见你,明天一早,漕帮总堂,你跑一趟。”
    江澜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没再多看一眼这片染了血的码头。
    回到家,程氏已经做好了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著葱花的鸡蛋汤,热气腾腾的。
    江澜端著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汤,烫得他眼眶发酸。
    “娘,等我再攒几个月钱,咱们就换个带院子的好房子,不漏风,也不吵。”
    程氏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不急,有你在,哪儿都好。”
    江澜没说话,低头扒著饭,心里却清楚得很。
    丁七死了,可这事儿远远没结束。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漕帮的邀约也绝非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