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瑜城码头的风裹著江水汽,冷得钻骨。
    黑虎帮的棚屋却亮著灯,昏黄的光把丁七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条蛰伏的毒蛇。
    丁七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搁在桌面,一下一下敲著,节奏不急不缓,却敲得周遭几个嘍囉心头髮紧。
    没人敢抬头看他,连呼吸都憋著,生怕哪一步踩错,成了他立威的靶子。
    “刘管事的马车,走了?”丁七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磨过的砂纸。
    “走、走了,七爷。”嘍囉头头哈著腰,后背全是冷汗,“一早便往府城去了,没半分停留。”
    丁七缓缓点头,指节的敲击声停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深疤——那是小时候被仇家用碎瓷片划的,留了十几年,倒成了他狠戾的標记。
    丁七三十二岁,在黑虎帮混了十二年,从码头最底层的苦力,爬到帮主的位置。
    他太清楚黑虎帮的规矩——这不是帮主定的,是府城赵家定的。
    黑虎帮在瑜城扎根十几年,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背后有赵家这座靠山。
    赵家做码头生意,需要人替他们看场子、收保护费、压不服的人。黑虎帮就是赵家养的狗,主子让咬谁,就咬谁;主子让闭嘴,就得连气都不敢喘。
    这次,主子咬的,是江浩。
    原因简单得很——刘家要挖人。刘家和赵家是死对头,在府城抢码头、抢生意抢了十几年,瑜城的码头就是两家的必爭之地。
    刘家想把江浩这个一年通六穴的天才挖走,赵家就绝不能让。
    丁七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著喉咙往下滑,压下了心底的躁火。
    “江浩今天,有什么动静?”
    “没出武馆门。刘管事找他谈了一下午,他没跟马车走。”
    丁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跟车走,说明这小子还在犹豫。但只要刘家的大门还开著,他迟早会迈进去。
    一旦江浩成了刘家人,赵家那边,他丁七就没法交代。
    赵家已经放了话——“动不了江浩,你这个帮主就別当了。”
    “集结人手。”丁七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短刀“唰”地出鞘,寒光在油灯下一闪而过,“今晚去武馆,把那小子『请』出来。记住,不砸馆、不伤人命,只带江浩走。刘教头那边,就说请他徒弟喝茶,不犯法。”
    嘍囉们齐齐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放得极轻。
    ————
    夜色如墨,武馆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几盏廊灯,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江浩的房间,灯还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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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窗前,手里捏著刘管事临走前留的信,纸边被捏得发皱,只有一行字:刘家大门,隨时为你开。
    舅舅临死前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
    那年江浩才十岁,舅舅浑身是血,被人抬回家里,攥著他的手,气若游丝:“浩儿,考武举……堂堂正正做人,別给人当护院……”
    舅舅就是护院,死在仇杀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主家给了十两银子,就把他打发了。
    从那天起,江浩就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做任何人的手下。
    可现在,黑虎帮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选刘家,能活,能练功,能考武举,可身上永远烙著刘家人的印子;不选刘家,考武举的路不知道能不能走通,黑虎帮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反覆几次,直到纸页破烂不堪。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碰撞的脆响,紧接著,是丁七的冷喝:“江浩,出来!”
    江浩猛地站起来,从床头抄起那把从不离身的钢刀,刀柄被他握得发热。
    他推开门,只见院门口站著十几名黑虎帮的人,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丁七站在最前,脸上的疤在夜色里格外扎眼,满眼的狠戾。
    “丁七,你要造反?”江浩声音发沉,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造反谈不上,只是请你去喝杯茶。”丁七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刘管事走了,没人陪你喝茶了。七爷我陪你。”
    江浩没动,背靠院墙,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滑。
    他身后是院墙,翻过去是练武场,侧门就在练武场尽头,可他不確定自己能跑得掉——十几个人围著,他就算开了六穴,也难敌眾。
    “別挣扎了。”丁七往前迈了两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跟我回黑虎帮,吃香喝辣,没人敢动你;不跟,今天这院门,你就別想走出半步。”
    嘍囉们慢慢往前逼,刀光映著江浩的脸,让他脸色愈发冷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武馆东侧突然窜起浓烟!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著是“著火了”的嘶吼声。
    丁七脸色骤变,回头一看,只见马车停放的方向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妈的!谁干的?!”丁七怒声大骂,手里的短刀直指前方。
    嘍囉们瞬间乱了,有人喊著救火,有人喊有人偷袭,丁七连吼了好几声才勉强稳住局面。
    可等他再回头,院门口的江浩,已经没了踪影。
    “追!”丁七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跑不远!给我搜!”
    武馆外的窄巷里,江澜拉著江浩,猫著腰往前冲。
    巷子里又黑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两人侧著身子,脚步放得极轻,身后丁七的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为什么帮我?”江浩喘著气,声音里满是疑惑。
    江澜头也不回,拉著他拐进另一条巷子,低声道:“同族,不帮你帮谁。”
    江浩沉默了,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跑到码头边,江澜把江浩推到一艘小船的阴影里,自己也蹲了下来,屏住呼吸。黑虎帮的嘍囉从巷口跑过,脚步匆匆,根本没发现他们。
    过了很久,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浩靠著船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江澜看著他,眼神严肃:“现在怎么办?黑虎帮不会善罢甘休。”
    江浩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疲惫和决绝。
    “我去刘家。”他字字坚定,“刘管事在瑜城留了人,我明天就去找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我爹想让我考武举,可舅舅他就是这么死在內城的。我不能死,死了,什么都没了。”
    江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著江澜,眼神格外认真:“等我在府城站稳脚跟,你就来。九穴之后,別在瑜城耗著。这里没有出路,只有府城,才有你想要的一切。”
    说完,他不再回头,大步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江澜站在码头边,夜风卷著水汽,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江浩的话,在他心里反覆迴响——“你来府城找我。”
    府城,那是另一个天地。有刘家,有赵家,有真正的强者,有武举人的考场。
    那里的人,隨便一个护院,都比瑜城的教头强。他以前觉得这些都离自己太远,可现在,江浩去了,而江浩,给了他一条路。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冰冷的江水里,洗掉手上的灰。
    抬头看向远处的码头,几盏猩红色的灯笼亮著,像一只只盯著人的眼睛,透著凶光。
    原来,瑜城的这点纷爭,不过是府城大势力博弈的冰山一角。而他,连站在岸边看的资格,都差点没有。
    他站起身,往家走。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去粮铺搬货,还要练拳,还要还债,还要继续站桩。
    出路不是等来的,是打出来的。
    刚走到巷口,江澜突然顿住脚步,脸色微变。
    码头的方向,传来丁七的暴怒嘶吼,清晰地穿过夜风传了过来:“给我查!今晚是谁放走了江浩!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找出来!”
    紧接著,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黑虎帮嘍囉的呼喊声。
    江澜猛地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心臟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救人,竟把自己也拖进了泥潭里。
    脚下的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娘,想要走出瑜城,他只能比以前更狠地练,更快地变强。
    脑海里,那道金色的面板微微一闪,【崩山拳(入门):285/300】的数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是他唯一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