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最近练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以前打拳,每一拳都是用尽全力,打完就散,像往墙上砸石头,石头碎了,墙还在。
    现在一拳打出去,劲力不会立刻散掉,而是像水波一样在体內迴荡,为下一拳蓄势。
    他站在木桩前,刚要闭眼起势,院墙外两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顺著风飘进来,黑虎帮三个字像淬了寒的针,扎得他指尖微微一紧。
    他压下心头异动,闭上眼,依旧按节奏打完了一套崩山拳。
    虎賁。虎摆。虎扑。
    三式连贯,一气呵成。
    以前打完会喘,现在气息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心跳都没怎么加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劲力从脚底升起,沿腿骨攀上脊柱,再从肩膀崩射而出。
    一拳接一拳,劲不断线。
    桩功也是一样。
    以前站桩是熬,双腿发抖、汗如雨下,每一息都在咬牙硬撑。现在站桩是养,气血像水,桩功是挖井。井挖好了,水自然会满。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气血顺著脊柱一路衝上肩颈,眉心骤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温热,淡金色的光晕在眼前一闪,两行字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崩山劲桩功(小成):63/500】
    【崩山拳(入门):254/300】
    他睁开眼,攥了攥拳头。
    桩功已经摸到小成门槛,拳法还卡在入门,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越来越薄。
    以前打拳,靠的是肌肉蛮力。现在打拳,靠的是气血流转。拳还是那个拳,但力道、速度、连贯性,都比以前强了一大截。
    “来,试试。”
    孙庚三站在他对面,朝他招了招手。他双手抱架,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江澜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以前他和孙庚三过招,一拳都接不住。孙庚三是开了五穴的武者,在武馆练了三年,拳法早就小成。
    每次对练,江澜的拳头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拨开、带偏、反制,连他的衣角都摸不著。
    这一次,不一样了。
    江澜右脚前踏,腰胯拧转,右拳崩射而出——虎賁。
    孙庚三侧身格挡,手掌贴上江澜的拳锋,顺势一带。
    以前这一带,江澜整个人都会被带得重心全失,可这一次,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身体只晃了一下,拳头没有偏离半分方向。
    孙庚三眼神微微一亮。
    江澜没有收拳,借著体內迴荡的劲力,腰胯再拧,拳从肋下翻出——虎摆,带著破风声扫向孙庚三腰侧。
    孙庚三后退一步,避开了锋芒,可脚步没有了以前的从容。
    江澜往前猛踏一步,双拳齐出——虎扑。
    孙庚三双臂交叉格挡,闷哼一声,脚下青砖蹭出一道浅痕,硬生生退了一步。
    三拳!他接住了三拳!
    虽然孙庚三没有用全力,虽然江澜打完这三拳就后继乏力,气息乱了几分,但他接住了。
    以前一拳都接不住的人,现在能正面打出三拳,逼退了对手。
    孙庚三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欣赏:“你小子,进步真快。”
    江澜喘著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旁边几个寒门弟子围了过来。他们和江澜一样,家里穷,根骨一般,全靠一股狠劲苦熬。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江澜练到最晚的时候,这些人也都在练武场上。
    “江澜,你桩功到底怎么练的?教教我们唄。”
    “对啊,你那个站桩的法子,跟我们说说诀窍。”
    江澜看了他们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刘铁、赵小石,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他们看他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澜抹了把汗:“桩功没什么诀窍,就是站。站到腿抖,站到汗干,站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有气血在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每天多站一个时辰,少歇一会儿。一个月下来,自然不一样。”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练武场上多了一群人。不多,就五六个寒门弟子,跟著江澜一起站桩、一起练拳。
    没人说话,只有拳风破空的声响。江澜不是他们的师傅,也没教他们什么独门法子。
    他只是练得最狠、站得最久的那个人。他们跟著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傍晚,江澜正准备走,连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江浩走过来,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的练功服皱巴巴的,头髮也有些乱——江澜从没见过他这副失了方寸的样子。
    “你怎么了?”江澜问。
    江浩看了看周围,確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黑虎帮又找我了。”
    江澜心里一沉,刚才练功时听到的那三个字,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这次不是挖人,”江浩的声音更低,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是警告。”
    “说什么?”
    “说让我考虑清楚。”江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还说武举路上人多眼杂,万一出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这不是明著威胁,却比明说更狠。武举路上出事——摔断腿、被人暗算、甚至丟了性命。查不到黑虎帮头上,但谁都明白是谁干的。
    “师傅知道吗?”
    江浩摇头:“不想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要么让我躲,要么去找黑虎帮理论。都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看著江澜,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你別跟別人说。”
    江澜看著他:“你不去黑虎帮,对吧?”
    “当然不去。”江浩的语气很硬,可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可我总不能天天躲著,武举的路,总不能不走。”
    江澜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练你的。黑虎帮那边,不一定真敢在武举前动手。”
    江浩没说话,转身走了。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落寞的背影。
    他一直以为,江浩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才,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有天赋,有家底,有师傅器重,武举的光明大道就在眼前。
    但现在他发现,天才也有天才的麻烦。黑虎帮不只是欺压穷人,也欺压有钱人、有天赋的人。
    只要你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就要把你踩在脚下。
    他不希望江浩去黑虎帮。
    不全是因为和江浩有多亲近,而是江浩是这瑜城里,唯一一个不肯向黑虎帮低头,还能凭著天赋硬闯武举路的人。
    如果连江浩都被黑虎帮的刀逼得弯了腰,那他们这些没家底、没背景的寒门子弟,这辈子就只能被踩在泥里,永无出头之日。
    可他现在帮不了江浩,他太弱了。开五穴的武者,和他这个只开了两穴的新人之间的天堑,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他没有別的路,只能练。往死里练。练到能正面接住黑虎帮的刀,练到能护住所有不肯低头的人,练到有一天,不用再眼睁睁看著恶人横行,自己却无能为力。
    晚上,江澜在粮铺干活。
    天已经黑透了,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他站在门口,看著码头方向。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浓重的水腥气。
    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武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穿著绸缎褂子,腰间掛著玉牌,身后跟著两个腰佩短刀的隨从。
    是刘管事,上次渔节来过的那个府城刘家的管事。
    他整了整衣襟,朝武馆里走了进去,隨从提著灯笼跟在后面,昏黄的灯光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江澜心里一动。
    刘管事又来瑜城了。上次是收渔网上的孝敬,这次是干什么?孙庚三说过,刘家在府城开了最大的武馆,专门培养护院和鏢师,每年都会从下面的县城挑好苗子带回府城。
    是来挑人的吗?
    挑谁?
    他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名字——江浩。
    江浩是武馆天赋最好的弟子,一年开六穴,马上就要去府城试武举。如果刘家要挑人,江浩绝对是最显眼的目標。
    可如果江浩真的被刘家挑走了,成了刘家的人,黑虎帮还敢动他吗?
    江澜站在门口,看著武馆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马车还停在门口,灯笼被夜风卷得微微晃动,像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孙庚三私下说过,刘家在府城的势力,和黑虎帮素来不对付,却也从不是什么心善的角色。
    刘管事这次来,真的只是挑苗子?还是说,和黑虎帮的动作,本就脱不了干係?
    就在这时,刚走进武馆大门的刘管事,忽然顿住脚步,隔著半条街,目光淡淡扫向粮铺的方向,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江澜身上。
    江澜心头猛地一沉,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被盯上了。
    不管对方是衝著江浩,还是衝著自己,今夜的瑜城,註定不会太平。
    他攥紧拳头,眉心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泛起,金色面板在脑海中一闪——
    【崩山拳(入门):260/300】
    还差四十点,就能突破小成。
    可黑虎帮的刀,刘家的目光,都不会等他慢慢练。
    江澜深吸一口带著江风腥气的夜风,弯腰扛起一袋沉甸甸的大米,转身走进了仓库的阴影里。
    拳要练,路要走。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只等著被动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