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和黑虎帮码头火併的余波,没出三天就漫到了临河街的粮铺。
    两帮死伤不少,黑虎帮被打缩回了城南老巢,漕帮忙著清点地盘、安抚商户,没顾得上收尾。
    临河街正卡在两帮势力的真空地带,一夜之间成了各路游散混混趁火打劫的天堂。
    昨夜黑虎帮虽有人上门查探,却並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寻常护院,草草便退了。
    江澜心中有数,却也没声张,只照常来粮铺当值。
    江澜拎著米袋往仓库走的时候,耳朵里还兜著街面上的动静。
    这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散客,江澜刚把最后一袋米码进仓库,铺门的布帘突然被人狠狠掀开,三道影子晃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短褐扎著腰,后腰別著根油光水滑的短棍,三角眼滴溜溜扫过铺子,一看就不是来买米的主。
    江澜手里的空麻袋没放下,靠在仓库门框上,冷眼盯著几人,脚步没动,先把周遭的退路、对方的身量都看在了眼里。
    “老板呢?滚出来!”精瘦汉子“啪”一声拍在柜檯上,嗓门大得震得柜檯上的米斗都晃了晃。
    周叔连忙从后堂掀帘出来,脸上堆著惯常的赔笑:“几位爷,是要买米还是打油?小店童叟无欺,价钱公道。”
    “买个屁的米!”精瘦汉子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了一柜檯,“码头现在归我们兄弟管了,知道吗?你这铺子开在我们的地界上,每个月得交二百文管理费。不多,识相的赶紧交了,保你平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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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叔脸上的笑僵了僵,腰依旧弯著:“几位爷,小店就是个小本生意,一向本分经营。以前不管是黑虎帮,还是漕帮的例钱,我们月月都没落下,这个月的还没到收的日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精瘦汉子猛地又一拍柜檯,柜檯上的算盘都被震得滑了半尺,“少他妈拿漕帮压人!今天这钱不交,你这铺子就別想开门!”
    他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混混立刻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里的傢伙上,一脸凶相。
    周叔嚇得后退了半步,额头上瞬间冒了汗,正想再赔两句软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平稳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盖过了混混的叫囂。
    “慢著。”
    江澜放下手里的麻袋,缓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把周叔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抬眼看向那精瘦汉子。
    他身上还穿著武馆的练功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胳膊,眼神平静,没半分惧色。
    “你他妈谁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精瘦汉子上下扫了他一眼,三角眼里多了几分警惕,语气却依旧囂张。
    “我是这家铺子的护院。”江澜语气不咸不淡,“你们要收管理费,没问题。先把漕帮开的条子拿出来。”
    精瘦汉子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隨即骂道:“什么条子?老子的话就是条子!”
    “码头上现在乱,谁都能来收一笔钱。”江澜看著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道理却讲得明明白白,“我们今天把钱给了你们,明天漕帮的人来了,说不认这笔帐,再收一遍,这损失,你们担?”
    周叔连忙在旁边附和:“对对对!这位小兄弟说得是!几位爷要是有漕帮的正规条子,我们二话不说,该交多少交多少,绝不含糊!”
    精瘦汉子脸上掛不住了,脸色涨得通红,猛地从后腰抽出短棍,“哐”一声砸在柜檯上,指著江澜的鼻子骂:“你他妈少在这给老子废话!我说收就收!今天不交钱,老子先卸了你这条胳膊!”
    话音未落,他就往前猛衝一步,手里的短棍带著风,直奔江澜的肩膀砸了过来。
    周叔嚇得“哎呀”一声,脸都白了。
    可江澜没躲。
    就在短棍快要砸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棍头,往怀里只轻轻一带。
    精瘦汉子整个人被这股巧劲拽得往前一个趔趄,重心直接飞了,脸朝著柜檯就栽了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上突然一沉——江澜的左拳已经稳稳顶在了他的喉结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锁死了他的呼吸,让他半个字都喊不出来,浑身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別动。”江澜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两个跟著来的混混刚想往上冲,看见自家老大被人一招制住,喉咙还顶在拳头上,脚步瞬间顿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澜鬆开拳头,隨手把夺过来的短棍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给了对方台阶。
    “码头现在是无主的地界,你们想捞钱,我们能理解。”他看著缓过劲来、捂著喉咙猛咳的精瘦汉子,话依旧说得明白,“但今天你们收了这笔钱,明天漕帮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们冒名收钱的,第二个找的就是我们坏了规矩的。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回去等漕帮的规矩定下来了,该交多少例钱,周叔一文都不会少你们的。”
    精瘦汉子捂著喉咙,咳得脸通红,看向江澜的眼神里又怕又恨。
    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眼前这年轻人看著不声不响,手上的功夫却硬得很,自己三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对手。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小子有种。咱们走著瞧!”
    一摆手,带著两个手下灰溜溜地掀帘走了,出门时的骂骂咧咧声越来越小,半点刚才的囂张气焰都没了。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叔长长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擦了擦额头满脑门的汗,拉著江澜的手,一个劲地晃:“多亏你了江澜!多亏你了!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这铺子怕是不仅要被抢钱,连门脸都要被砸了!”
    他转身从柜檯的钱匣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硬塞到江澜手里,分量坠手,足足有半两。
    “这钱你拿著!”周叔语气坚决,半点不容推辞,“本来就该给你的护院赏钱,今天你替我挡了这么大的灾,这是你该得的!”
    江澜捏著那块银子,推了两下没推回去,便收了下来。
    半两银子!
    够他在粮铺干十几天的活,够给娘买好几支治手的药膏,也够他买上一副辅助冲穴的药浴包……
    傍晚收了工,江澜没直接回家,先绕去了街尾的药铺。
    他买了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母亲程氏买的。
    程氏靠给人织渔网补衣服过活,一双手被网线磨得全是口子,肿了小半年,一直捨不得买正经药膏,只用自己去河边采的野草熬了涂,半点用都没有。
    药膏花了二十文,江澜把剩下的银子仔细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推开门,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昏黄的火光映著她鬢角的白髮,背比前阵子又弯了些。
    “娘,伸手。”江澜走过去,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药膏拧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味立刻散了开来。
    程氏愣了一下,看著那药膏,连忙往回缩手:“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我这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有事。”江澜没放,拉过她的手,轻轻翻开掌心。
    那些被麻绳磨出来的口子,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著血丝,十根手指肿得像发涨的萝卜,他看著,指尖顿了顿。
    他低头,把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伤口上,动作放得极轻。
    “哪来的钱?”程氏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声音有点哑。
    “周叔给的护院赏钱。”江澜低著头,继续涂药,“今天有混混来铺子里闹事,我帮著解决了,周叔特意给的。”
    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阿澜,你长大了。”
    江澜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涂完药,他把药膏塞到程氏手里,反覆叮嘱:“娘,以后每天早晚各涂一次,別省著。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程氏攥著那支药膏,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
    江澜站起身,走到门外船头的空地上,刚站上木桩准备练晚课的拳,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江……江澜?”
    他回头,看见刘铁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死死攥著衣角,脸上全是窘迫和难堪。
    刘铁是他武馆同期的寒门弟子,家里境况比他好不到哪去,两人平时没什么深交,只是武馆里见了会点头打个招呼。
    “怎么了?”江澜从木桩上跳下来,开口问道。
    刘铁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头埋得快到胸口了,才憋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借我三十文钱?”
    他怕江澜拒绝,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都在抖:“我下个月的束脩还差三十文,武馆的先生说,再拖就把我除名了。我……我实在找不到人借了,我爹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买药了……”
    江澜看著他。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刚入武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到处凑不齐束脩,怕被除名,怕唯一能往上走的路就这么断了。
    刘铁不是不努力,只是根骨差了些,家里又没钱买药浴辅助,练了小半年,一个穴位都没冲开,还在原地踏步。
    江澜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三十文钱,递了过去。
    刘铁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接过钱的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多谢……多谢你!我下个月发了工钱,一定还你!”
    “不著急。”江澜收回手,只说了一句,“好好练功,別辜负了这钱。”
    刘铁连连点头,把钱攥得死死的,转身快步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澜看著他的背影,转过身,重新站上了木桩。
    晚风卷著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笔直如松。
    一拳,两拳,三拳。
    虎賁!虎摆!虎扑!
    拳风带著破空声,汗水顺著下頜线砸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站定,微微喘著气,脑海里突然有金光微微一闪:
    【崩山拳(入门):230/300】
    【崩山劲桩功(小成):43/500】
    江澜看著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眼底亮了亮。
    他重新扎稳马步,握紧了拳头。
    只有拳术再进一步,他才能稳稳护住粮铺的活计,护住娘,才能在这乱世里,真正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