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今天……武馆那边怎么样?”
    程氏手里的梭子不停,正借著窗缝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织渔网,指腹上全是被网线磨出来的硬茧,问话时声音都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澜刚从门外进来,身上还带著江边的寒风与练武场的尘土,浑身肌肉都透著挥之不去的酸胀。
    他回头冲母亲笑著点头,声音里压著一点藏不住的亮:“娘,成了,武馆的师傅收我了。”
    “啊呀!”
    程氏手里的梭子“噹啷”一声掉在竹筐里,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皱纹都跟著舒展开,大喜过望地念叨:“我就知道我阿澜有本事!练武最耗身子,最费吃食!明天我就把这几天织的渔网拿到集市上,说什么也要给你换只鸡鸭回来补补!”
    欢喜劲刚过,她又立刻皱起眉,满眼担忧地拉住江澜的胳膊:“阿澜,那师傅人怎么样?凶不凶?一个月要多少束脩银钱?咱们家……”
    “师傅人很严,对所有弟子都是一样的教法,没有偏颇。”江澜顺势坐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梭子,指尖熟稔地跟著她的动作一起织网,语气放得很稳,“月钱的事您別操心,暂时够用了。”
    程氏鬆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起往后练武的开销,买米买肉、打点师傅、置办器械,哪一样不要钱?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江澜看在眼里,默默递过去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甸甸的碰撞声。
    “明天的灯火钱,还有您买东西的钱,都从这里出。”
    程氏看都没看,直接把布袋推了回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妈手头上还有钱,这些是你拼来的辛苦钱,自个留著,要么打点师傅,要么买点好的垫垫肚子,一分都不能乱花。”
    江澜拿著钱袋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推让,重新把布袋收进了怀里。沾了一路寒风的钱袋贴在胸口,却半点不凉,反倒烫得他心口发紧。
    ————
    翌日,天还没亮透,晨雾裹著刺骨的寒意漫在练武场上,江澜已经站在了木桩上。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摆开了那套不算標准、却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极紧的崩山劲站桩姿势。
    酸胀、麻痹……熟悉的痛感顺著脚跟一路往上爬,像无数根细针,扎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江澜咬紧牙关,脊背挺得笔直,浑身经脉尽数绷紧。不过十息的功夫,粗布衣服底下就蒸腾起淡淡的白汽,在冷雾里格外显眼。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5/300】
    金字在脑海里浮起的瞬间,暖流便从胸膛之中盪开,江澜原本发颤的双腿稳了稳。
    武馆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看到木桩上那个早早就站定的身影,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谁啊?新来的?来这么早?”
    “嗨,还能是谁,昨天刚被收进来的弟子唄,肯定是根骨不行,不就得笨鸟先飞?”
    “再飞有什么用?练武看的是根骨,不是谁来的早。”
    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嗤笑嘲讽,风言风语顺著晨风飘到木桩边,江澜却像没听见一样,眼观鼻鼻观心,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桩功的架势上。
    没过多久,那些议论的声音便自觉没趣地小了下去。
    晌午时分,日头升到头顶,却驱不散多少寒意。
    练武场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歇了下来,各自掏出包囊里的饭食,低温没一会儿就把热饭吹得冰凉。
    江澜跳下木桩,双腿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早上师傅说的话还在耳边响著——习武之人,四分练,六分吃。没有足够的肉食进补,练得再狠,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抬眼扫过院子,和他一样家境贫寒的弟子,都缩在背风的墙角,就著咸菜啃冷硬的馒头;而家境优渥的,比如江浩那群人,早就结伴去了附近的酒楼,此刻回来,身上还带著酒肉的香气。
    江澜收回目光,走到没人的背风处,掏出早上晨练前武馆发给新弟子的白面馒头,就著怀里揣著的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啃著。
    馒头的冷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他忍不住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说的话。她说,等他晚上回来,一定能吃上热乎乎的鸡肉。
    他几乎能立刻想到,母亲在集市上是怎么熬的。
    ————
    天刚亮,程氏就扛著织好的几张渔网去了集市,在冷风里站了快一个时辰,才等来一个脸庞黝黑的渔户问价。
    那人翻来覆去地摸著渔网,撇著嘴压价:“手艺还行,可线太次了,最多三十文。”
    程氏连忙摇头:“这网我整整织了五天,光买线就花了二十文,三十文真的不行。”
    “爱卖不卖。”那渔户转身就要走,“那边还有两家卖渔网的,比你这便宜多了。”
    “哎!你等等!”程氏咬著牙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著点恳求,“三十五文,真的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就亏得底朝天了。”
    渔网最终还是以三十五文的价格成交了。程氏把沉甸甸的铜钱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往集市另一头的禽肉摊跑。可一问价,她就愣了——最便宜的一只鸡,都要四十文。
    “老板,前些日子这鸡不还三十文一只吗?怎么涨了这么多?”
    摊位老板压低了声音,冲她摆了摆手:“程二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昨天黑虎帮又涨摊位费了!从七十文直接涨到一百文!我不涨价,这摊子就得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互相体谅吧。”
    程氏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可一想到儿子练武要补身子,她还是咬了咬牙,挑了一只看起来最肥硕的鸡,花了整整四十五文。
    谁知道提著鸡回家一洗,热水一衝,那原本蓬鬆的羽毛就塌了下去,露出的鸡身比正常的鸡小了整整一圈,分明是被人用粉把羽毛撑起来,还注了水。
    “这杀千刀的奸商!”程氏气得眼眶发红,可骂归骂,还是压著火气拔毛焯水。不管怎么样,晚上阿澜回来,总得吃上一口热乎的鸡肉。
    ……
    下午的练武场难得安静了些。
    刘教头搬了张太师椅坐在场中央,要给所有新入门的弟子摸骨——这是武馆里最直接、也最公平的测习武天赋的法子。
    江澜早就从相熟的师兄那里打听过,和他一同入门的江浩,根骨是上等,是十里八乡都难得一见的习武料子。
    在这武馆里,天赋从来都和资源掛鉤。江浩从不用在这公共木桩上站桩,他有自己单独的练武室,里面的器械江澜偶然见过一次,全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正想著,刘教头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教头探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那手掌粗糙得像铁砂,隔著一层粗布衣服,都硌得江澜骨头生疼。没等他反应过来,教头手掌骤然发力,江澜疼得额头瞬间冒了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没哼出半个字。
    “几岁了?”刘教头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师傅,弟子差五个月就十九岁了。”
    刘教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根骨中下,好在年纪不算太大,骨头还没长死,还有练头。”
    江澜脸上没什么波澜,垂著眼应了声是。
    刘教头例行公事地拍了拍他的肩,提点了几句:“桩功是拳法之根,是打熬气血最基础也最管用的法子。等你把这入门桩功练透了,就能跟著早课,正式学崩山劲的拳法了。”
    这番话说完,刘教头便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弟子。整个武馆,唯有根骨卓绝、有希望继承他衣钵的弟子,才能得到他的悉心指点。这入门桩功,本就是武馆给新弟子的第一道考验。
    而他江澜,在这场考验里,从来都不是最出眾的那个。
    “是,弟子谨遵师傅教诲。”江澜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眼里没有半分气馁。
    他挽起衣袖,重新跳上了冰冷的木桩,再次摆开了崩山劲的桩势。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2/300】
    ……
    江澜依旧是练到最后一个离开武馆的。
    他拖著浑身酸胀的身体,刚走出武馆大门,就迎面撞上了折返回来拿东西的江浩。江浩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疲惫,身上还带著酒楼的酒肉香气,走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丟下了一句话:“根骨都定死了,这么拼死拼活的练,有必要吗?”
    江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头时,江浩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涩又堵,却又无可奈何。像江浩这样生来就有上等根骨的人,永远不会懂,他们这些普通人,除了拿命去拼,別无选择。
    江澜拖著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家走,还没走到船头,就闻到了一股燉鸡的香气。那香味混著柴火的烟火气,顺著冷风飘过来,胃猛地缩了一下,口水瞬间就涌了上来。
    “回来了?”程氏正守在灶台前,见他进门,立刻笑著迎了上来,“快去洗手,鸡刚燉好,还热乎著呢。”
    江澜走到灶台边,往锅里看了一眼。奶白色的汤麵上飘著几片薑片和葱花,鸡肉在汤里燉得软烂,可哪怕燉得胀了起来,也能看出来,这鸡的个头比正常的鸡小了一大圈。
    “娘,这鸡……”
    “別提了。”程氏嘆了口气,一边给他盛汤,一边把上午在集市上被坑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全是心疼,“四十五文啊,就买回来这么个小东西,都不够你补身子的。”
    江澜没说话,接过碗,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很烂,却很柴,没什么油水,嚼起来像在嚼木头。可他吃得很快,一碗接一碗,连汤带肉喝了个乾乾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了下去。
    程氏坐在旁边看著他吃,眼神里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藏不住的心酸,不停给他递纸巾:“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別噎著。”
    “嗯。”江澜闷声应著,把最后一碗汤喝了个乾净。
    胃里暖洋洋的,可那点暖意没持续多久就散了。注了水的鸡肉,本就没什么油水,根本顶不住练武巨大的消耗。
    师傅说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四分练,六分吃。
    他低头看著碗面上自己的倒影。瘦,黑,颧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亏了气血的样子。
    吃不上好的,根骨又不行,光靠这没日没夜的苦练,真的能练出来吗?
    他不知道。
    可他比谁都清楚,不练,他就什么都没有。不练,他和母亲就永远只能被黑虎帮踩在脚下,永远只能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
    江澜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心头那行熟悉的淡金色字跡,再次缓缓浮现,比以往更加清晰,还多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5/300】
    【持续突破身体极限,筋骨渐强,根骨微有精进,中下→中平】
    江澜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原来他的每一分苦练,都没有白费。
    隔日再见江浩,定能叫他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