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澜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那包碎银子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江面上的风冷得像刀子,他没回头,踩著码头上的木板路往岸上走。
    武馆门口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敞著,能看见里面宽阔的青砖练武场。匾额上——广昌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江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帐房是个乾瘦的老头,戴著老花镜,正在拨算盘。他抬头看了江澜一眼,目光从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上扫过,又低下头去。
    “拜师费,五百钱。”
    江澜把碎银子放在桌上。
    帐房数了数:“到后堂去测根骨。”
    江澜跟著一个中年汉子走到后堂。他穿著黑色短打,虎口有厚茧,走路带风,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像钉子扎进去一样。
    是武馆的教头,姓刘。
    刘教头走到练武场中间,从地上拎起一只石锁——那石锁比江澜的脑袋还大,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拿起来,绕著场子走一圈。”
    江澜走过去,弯腰抓住石锁的把手。
    入手冰凉,沉得像块铁。
    他咬著牙,猛地发力——石锁离地了,但他的手臂在抖,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隨时会断。
    第一步迈出去,腿也在抖。
    旁边有人摇头:“不行就別硬撑,摔了更丟人。”
    江澜没理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石锁的稜角硌进掌心,旧伤又裂开了,血顺著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走到一半,他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手臂像是被火烧,肩膀像要脱臼,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不能停。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拖著石锁在走。血从指缝里滴了一路,但他没鬆手。
    走到终点,他把石锁放下,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练武场里很安静。
    刘教头看著他,点了点头:“根骨不算最好,但心性可以。”
    江澜撑著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师傅。”
    而后將准备好的银子奉上。
    刘教头在手里掂量了下,收入怀中:“这些银子,够你后三个月的束脩。”
    “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诲,勤学苦练。”江澜抱拳说道。
    学武的第一步,终於踏出去了!
    刘教头把他带到练武场东侧,那里摆著几排木桩,地上画著白色的脚印。
    “习武分两步:淬体和冲穴。”刘教头手里掂著一块铁尺,“淬体是熬筋骨、壮气血。等身体熬到一定程度,就要衝穴。冲开一个穴位,实力就上一个台阶。”
    他顿了顿:“穴位一共九个。每冲开三个,算一重。三重之后,才算真正入了门。”
    “冲穴难吗?”江澜问。
    “难。”刘教头的声音很沉,“普通人第一次冲穴,成功率不到两成。根骨越好、家底越殷实,成功率越高。冲穴失败,轻则伤身,重则经脉受损,以后再想冲就更难了。”
    他看了一眼江澜:“你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药浴补气血,没有肉食养身体,冲穴成功率更低。十个里面,能成两三个就不错了。”
    几个新来的弟子脸色发白。
    江澜低下头,看著自己开裂的掌心。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但他也知道自己有什么。
    脑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来——【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只要他肯下苦功,就一定能成。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先教你们入门功夫——崩山劲。”刘教头走到木桩前,扎了个马步,双臂前伸,“这崩山劲,练的是筋骨之力。招式不复杂,但每一招都要用全力,练到筋骨酸痛、浑身发抖才算数。”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慢,但每一拳打出去,空气里都带著“呼”的一声闷响。
    “来,你们试试。”
    江澜站到木桩前,学著刘教头的姿势,扎马步,出拳。
    第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
    “太软了。”刘教头皱眉,“崩山劲,崩的是山,不是挠痒痒。用全力。”
    江澜咬著牙,第二拳打出去,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还是不行。”刘教头摇头,“你们先练站桩。崩山劲的根基在腿上,腿都站不稳,拳头打出去也是飘的。”
    他教了一个站桩的姿势: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臂前伸,像抱著一棵大树。
    “先站一个时辰。站完了,再练拳。”
    刘教头走后,练武场上只剩下江澜和另外几个新徒弟。
    他重新扎好马步,双臂前伸,像抱著一棵看不见的大树。
    第一遍。
    腿开始抖,汗从额头淌下来。他咬著牙撑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第二遍。
    腿抖得更厉害了,像两根隨时会断的绳子。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手上的旧伤又裂开,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砖地上。
    第三遍。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腿烧到腰,从腰烧到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行金字突然亮了——
    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他快要散架的身体。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1/300】
    暖流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数字是清清楚楚的刻度。
    他感觉自己还能撑下去。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次快到极限的时候,那股暖流就会出现,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再撑一轮。而每撑完三轮,那个数字就跳一下——
    【崩山劲桩功:2/300】
    像是一只手在他背后扶著,不让他倒下,但也绝不替他走路。脚下的路,每一步都得他自己迈出去。
    ……
    “江澜?”
    江澜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练功房走出来。他穿著乾净的青色练功服,身板比江澜壮实一圈,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
    是江浩。
    江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来学武。”
    江浩没接话,旁边的师兄弟凑过来:“江浩,你认识?”
    “我堂哥。”江浩的声音很淡,“以前在码头扛活的。”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多看江澜一眼。
    江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扛活的?那来武馆干啥,浪费钱……”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练桩。
    练到中午,江澜浑身像散了架,靠在廊柱下喘气。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怀里——没带吃的。
    “新来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过来,手里端著两个馒头,还冒著热气。
    “我叫孙庚三,你三师兄。”他把馒头塞到江澜手里,“头一天来,怕是没带饭食吧?院里管一顿早饭,晚饭得自己想办法。这两个你先垫垫。”
    江澜接过馒头,入手温热,一股麦香扑面而来。
    “多谢师兄。”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孙庚三笑了笑:“慢点吃,別噎著。明儿记得自己带吃的,院里可不管饱。”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你刚才举石锁那段,刘教头挺满意的。他这个人不爱夸人,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江澜愣了一下:“那个石锁……”
    “那石锁六十五斤,老弟子都不一定举得起来。”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股狠劲。”
    下午,江澜继续练桩功。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站桩,都像是在受刑。腿抖得厉害,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手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砖地上。
    ……
    【崩山劲桩功:4/300】
    到傍晚的时候,他已经练了十六遍。
    旁边几个师兄弟早就走了,练武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刘教头从后堂出来,看见他还在练,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江澜面前,丟下一句话:“明天別迟到。”
    江澜喘著气点头。
    刘教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那个堂弟江浩,练了两个月了。桩功他练了一百遍才过关。”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江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刘教头的意思。
    一百遍,那是江浩的成绩。
    而他,今天练了十几遍。
    他低头看著自己发抖的腿,开裂的手掌,浸透汗水的衣服。
    还差得远。
    但他不怕。
    天黑了,江澜走在回家的路上。推开门,程氏正在灶台前忙活。
    “怎么这么晚?”
    “没事。”江澜把手藏在身后。
    程氏从锅里端出一碗热粥:“张婶送来的,说让你补补。”
    江澜端著碗,想到张婶之前额头磕破的样子,手攥紧了碗沿。
    黑虎帮的人说过,明天还要来收没交够的人家的钱。
    明天,继续练武。
    练到能保护身边的人为止。
    他低头看著自己开裂的掌心。
    今天练了十几遍桩功,离过关还差得远。
    刘教头说,江浩练了一百遍才过关。
    他不知道自己要练多少遍。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不停,就一定能到。
    脑海里,那行金字又浮了上来——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