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姜延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震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三月末的阳光已经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金灿灿地落在他脸上,晒得人发懒。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冰凉的手机,眯著眼划开屏幕。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韩亚银行】您尾號7349的帐户,於09:12入帐10,000,000韩元。
    余额:12,587,000韩元。
    姜延盯著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眼睛一眨不眨,足足愣了十五秒。
    一千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机凑到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七个零。
    不是做梦。
    简讯是银行官方发来的,匯款方显示为个人转帐,没有备註,没有说明,就这么干乾净净地躺在他的帐户里,把那个之前寒酸得可怜的数字,硬生生撑到了一个他活了二十年,连见都没见过的数字。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sm提前打款了。
    但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了。
    李尚敏本部长亲口说的下个月十五號统一结算,sm的財务流程出了名的繁琐,要填七张表格,签三次字,走三层审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一千万打过来,连个通知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姜延翻开通讯录,找到昨天刚存进去的那个备註著“tiffany前辈”的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嘟…嘟
    四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哟,我们的大製作人终於醒了?”tiffany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嘈杂得很,隱约能听到吹风机的轰鸣和喊“欧尼补下妆”的声音。
    “努那,那个钱……”
    “收到啦?速度还挺快。”tiffany直接打断他,笑道:“別多想,这不是编曲费,公司那边该给你的一千万,下个月十五號一分不少打你卡上,我这转给你的,就当是怒那的给弟弟的零花钱。”
    姜延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努那,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多什么多?一千万很多吗?”tiffany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为了这首歌熬了几天几夜,帮怒那解决了压在我心头一个半月的大石头,难道我这个当怒那的,连件新衣服都不能给你买?”
    姜延下意识低头,看向床边搭著的那件灰色卫衣。
    领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白边,袖口的螺纹松垮得能塞进两根手指,是他两年前入学时花三万韩元在东大门买的。
    “我跟你说,这个圈子很现实的,你能做出再好的音乐,可你走到哪里都穿得像个刚放学的穷学生,別人第一眼就会把你归到可以隨便压价,可以隨便使唤的那一栏,这不是怒那嚇唬你,这是规则。”
    正说著,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喊她,tiffany用英语快速应了一声,又立刻切回韩语继续道:“好了,我这边要开拍了,你拿这钱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剩下的当生活费,还有,下次再叫我前辈,我就生气了,记住了,叫努那。”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一个大男人別婆婆妈妈的。”tiffany乾脆利落地打断,“记得晚上七点,清潭洞的烤肉店,我请你吃饭,顺便带你认识个人,不准拒绝,这是怒那之前答应过你的。”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掛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著。
    姜延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前辈,还真是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
    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
    三月末的风带著淡淡的樱花香气,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楼下弘大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地走过,远处的汉江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一千万。
    姜延攥了攥拳头,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从住半地下室吃三角饭糰,到现在卡里躺著一千万,他只用了五天。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金旼炡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敲著:【小太郎,明天下午几点到首尔站?欧巴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就显示了已读。
    【两点整!两点整!】
    【阿妈非要送我,被我拦住啦!她腰不好,来回折腾太麻烦了,我自己坐ktx就行】
    【对了对了!阿妈昨晚给你装了满满一箱子辣白菜和大酱!还有你最爱吃的醃萝卜!说让你就著米饭吃!】
    看著屏幕上连珠炮似的消息,姜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好,欧巴明天提前半小时在出站口等你。】
    放下手机,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千万,先留三百八十万交学费,再留两百万当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二十万,给旼炡买两身新衣服和两双舒服的运动鞋。
    那孩子从小就省,冬天的校服到夏天都还在穿。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的衣服屈指可数。
    最厚的是养父留给他的那件军绿色海军陆战队冬训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
    最体面的是入学时买的那件藏青色连帽卫衣,洗了两年,顏色早就褪成了灰蓝色。
    剩下的几件t恤全都起了球,两条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薄得快要透光。
    以前他觉得,能穿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tiffany说得对。
    他要站在那个圈子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得像个影子。
    姜延洗漱完毕,换了件相对乾净的t恤,出门打开导航,搜到了tiffany说的那家买手店。
    店藏在弘大主街后面的一条深巷里,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只有楼梯口掛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单词:mono。
    顺著狭窄的楼梯走到地下室,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头顶的铜风铃叮噹作响。
    店不大,也就二十多平,但收拾得极有格调。
    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復古美式工装到日系简约风,从圣罗兰的丝巾到耐克的限量款球鞋,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像个藏在地下的宝藏洞穴。
    一个染著银灰色头髮的男人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拆快递,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左耳上一排闪闪发亮的银钉。
    他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穿著黑色高领毛衣,手指上戴著两枚做旧的银戒指,气质清冷又疏离,像从独立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生面孔啊。”
    银髮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眼神忽然顿住了,“tiffany推荐来的?”
    姜延愣了一下:“內,是tiffany前辈介绍我过来的。”
    银髮男挑了挑眉,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他一拍大腿:“哎西!你就是那个姜延?!把kenzie老师的编曲改了,让tiffany当场哭了的那个新人製作人?!”
    这下轮到姜延懵了。
    “您……认识我?”
    “认识?何止是认识!”权珉宇几步衝过来,一把揽住姜延的肩膀,激动道:“昨晚整个弘大的地下圈子都传疯了!sm造型部的郑室长跟我喝酒,喝到三点,从头到尾讲的全是你的事!”
    “他说有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小子,十五分钟点破了困扰他们一个多月的问题,七分钟改了八个小节,直接把tiffany唱哭了,李尚敏本部长当场拍板要签你,kenzie老师更是直接说,这是她十年里见过最有灵气的新人,非要收你当徒弟!”
    “现在別说sm內部了,连jyp和yg相熟的製作人都在打听你是谁。”
    姜延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他的名字竟然已经传遍了半个半岛娱乐圈。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权珉宇把他往试衣间的方向推,“既然是tiffany介绍来的,那就是我的弟弟,今天我亲自给你搭,保证把你打扮得像个真正的金牌製作人,我叫权珉宇,圈內人都叫我珉宇哥。”
    姜延连忙点头,“谢谢珉宇哥。”
    “客气什么。”权珉宇大手一挥,“先说,预算多少?”
    姜延想了想,报了个他觉得已经非常宽裕的数字:“一百万韩元左右。”
    话音刚落,权珉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拍了拍姜延的肩膀,摇著头,一脸孩子你太天真的表情。
    “一百万?”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里隨便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不止一百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