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易重新坐下来,把耳塞塞回耳朵里。
    陈嘉豪有实力,基本功和颱风都很好,背后二十年的资本更是给他打造了完整的包装。短板是创作力和情感穿透力,但在一个商业选秀里,这两样东西远没有烧钱的舞台编排管用。
    这就是陈嘉豪的打法:用好看碾压好听。
    林不易闭上眼。
    他不需要跟陈嘉豪比好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
    九点半的时候,赛务组的工作人员来通知他出场顺序——a组第五位,也就是最后一个。
    林不易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是最后一个。上一轮他排在周浅之后,这一轮排在陈嘉豪之后。让前面的人先把气氛拉满,等到他上台,观眾的情绪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上一轮的结果告诉林不易,这种安排对他反而有利。
    前面的人越热闹,他出来的时候那种安静就越有衝击力。
    林不易在心里把今天的策略捋了一遍,然后不再想了。
    他需要清空脑子。
    比赛之前,什么都不想。
    …
    十点整,录製正式开始。
    a组五个人在候场区等著。
    林不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塑料椅子硬得硌屁股。他戴著苏念薇给的降噪耳塞,闭著眼,手指搭在吉他弦上,一动不动。
    外面的世界跟他没关係了。
    走廊里那些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调音师在远处试话筒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冷风声——全部隔绝在外面。
    a组第一位上台的是张明宇。这人的实力中规中矩,属於那种不出错也不出彩的类型。林不易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龙城音乐学院周浅的同校师兄。
    第二位,陈嘉豪。
    林不易取下一只耳塞。
    候场区有一块小监视屏,实时转播舞台画面。
    屏幕里,灯光暗了下来。
    然后——整个舞台炸了。
    全息投影打出了一片星空,舞台两侧各站了四名弦乐手,提琴声先起,铺出一层底色。两个伴舞从舞台侧面走出来,动作优雅,灯光跟著人走,光影交错。
    然后陈嘉豪从舞台中央升降台缓缓升起来。
    西装笔挺,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在舞台上亮得像一颗钻石。
    他唱的是一首定製情歌,旋律好听,编曲精致,每一个音都卡在最舒服的位置上。唱功不算顶级,但架不住包装到位——弦乐团一衬,和声一推,整个表演的厚度直接拉满。
    候场区的几个人都在看屏幕。
    沈一禾站在林不易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不易没说话。
    他看著屏幕里陈嘉豪的表演,心里在做一个很冷静的判断。
    好不好看?好看。能打动人吗?能,但打动的是眼睛,进不了心里。
    这是一个商业级的舞台。灯光、编曲、舞美、服装,每一个环节都砸了钱,拼到一块儿就是一个完美的商品。
    但商品有一个问题——它没有毛刺。
    太顺滑了,太完美了。完美到你看完以后会鼓掌,但走出剧场你就忘了。
    林不易把耳塞重新塞回去。
    他不需要看了。
    陈嘉豪的表演结束。
    全场掌声热烈。观眾席有人站起来鼓掌。
    导师席上,方一舟拿起话筒。
    “嘉豪,你今天的舞台非常完整。从编曲到舞美,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我能感受到你背后团队的专业程度。唱功方面,比上一轮有明显提升。几个高音的处理乾净利落,气息控制也稳了。”
    方一舟顿了一下。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嘉豪微笑著点头:“方老师请说。”
    “你唱这首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嘉豪愣了一下。
    方一舟继续说:“我听完你的表演,觉得一切都很好。但『很好』和『很动人』之间,差了一样东西。技术和编曲都到位了,但少了你自己的东西。”
    陈嘉豪的笑容维持著,但眼神动了一下。
    “谢谢方老师指点。我会继续努力。”
    薛星河举起话筒:“嘉豪的舞台確实很好看,观赏性很强。我个人给出的建议是——下一次试试减法。把那些东西都拿掉,看看剩下什么。”
    周婉婷和邓子恆的评价也都以正面为主,但方一舟和薛星河的话里明显留了余地。
    导师评分出来:方一舟89,薛星河87,周婉婷90,邓子恆88。均分88.5。
    大眾评审投票:198票,满分300。
    综合分:92.1。
    候场区传来轻微的议论声。
    九十二分一。这个分已经很高了。
    林不易拿下耳塞,听到旁边有人说“这分怕是不好超了”。他没接话,把耳塞重新戴好。
    第三位,沈一禾。
    沈一禾上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林不易一眼。
    林不易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一禾上台了。
    她唱的是自己写的一首民谣,吉他弹唱,风格清新乾净。嗓音不算惊艷,但胜在真诚,整个表演安安稳稳,没有大起大落。
    导师给分中规中矩,综合分86.3。安全晋级的分数,但不突出。
    第四位,王珂。实力派,唱功扎实,综合分88.7。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
    林不易。
    赛务组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林不易,准备上场。”
    林不易站起来。
    他摘下耳塞,放进口袋。走廊里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进来——远处的掌声、话筒的回声、工作人员对讲机里的嘈杂指令。
    他拎起吉他琴盒,走向上场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是黑色的隔音幕布。脚下的地面贴著萤光指引条,在暗处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走到通道尽头,面前是一道黑色的帷幕。
    帷幕那边就是舞台。
    林不易站在帷幕前面,右手握著吉他的琴颈,深吸了一口气。
    帷幕拉开了。
    灯光暗下来,整个舞台陷入黑暗。
    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正中央。
    光圈里,一把高脚凳,空的。
    林不易抱著吉他走进那束光里。
    全场安静了。
    陈嘉豪那热闹的舞台刚刚结束不到二十分钟。弦乐团、全息投影、伴舞、灯光秀——那些东西的余韵还留在观眾脑子里。
    现在,舞台上只有一个人,一把吉他,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