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娟说道:“不能让他来。”
    她抬头,胸口剧烈起伏。
    “温子良这是要搞事。圈里谁不知道他的手腕?笑面虎一个。”
    宋泽扫过屏幕,直接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
    右拇指精准按下语音键。
    “太欢迎了温老师!哎呀您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他身子猛地弯下去,嘴巴快要贴住麦克风孔。
    “明天您一定要来,给小弟把把关,咱们明天早上见!”
    拇指鬆开,“嗖”的一声发送成功。
    张娟愣在原地。
    “你脑子进水了?”
    她猛跨一步,皮包撞在调音台边缘。
    “主动把这尊瘟神往家里领?推翻重来到现在就熬了一个晚上,后期混音是精细活儿。他带著王总来挑刺,咱们拿什么交差?”
    宋泽把手机丟在檯面上,背板磕出脆响。
    脊背瞬间挺直,下頜线拉得笔直,方才那副諂媚模样荡然无存。
    “不让他来,才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他指向墙上电子时钟——凌晨一点十五分。
    “大半夜资方要来关心进度,我们把人拒之门外,说明心虚,说明作品烂泥扶不上墙。明天碰头会一开,他都不用亲自听,往製片人耳边吹吹风,活儿就黄了。”
    隔音舱玻璃门被推开,林诗诗踩著高跟鞋走出来。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停在宋泽侧后方,压低了声音。
    “白天在玉京台他的试探就没停过。绝不是单纯来听歌,是来敲打你的。你在这个圈子待得太短,不知道资本碾压一个小艺人有多容易。这点装疯卖傻的套路,在他面前撑不过一个回合。”
    宋泽转过身,背部弓起夸张的弧度,双手在身前飞快搓了搓。
    “诗诗姐,这你就不懂了。”
    他咧开嘴,牙齿全露出来。
    “金主爸爸要来视察工作,哪有把財神爷往外推的道理?他还说要让娜姐来帮我唱副歌,这种天降大腿,抱断了也得粘上去!”
    林诗诗被噎住,盯了他两秒,转身往外走。
    到走廊拐角时,她停顿了一下。
    宋泽转身前,她余光扫到他的手——手指正稳稳敲击著快捷键,保存工程,备份音轨,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张。
    这人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次日上午十点,魔都“幻音”录音棚。
    宋泽靠在工学椅上,黑色西装剪裁合体,白衬衫领带严丝合缝,头髮向后梳得光亮,活脱脱一个顶流巨星的派头。
    张娟打量著他:“这才像样嘛。”
    宋泽扯了扯领带:“人靠衣装。我现在是原创音乐人,得支棱起来。”
    正说著,隔音门被推开。
    温子良走在最前面,浅灰休閒西装,內搭高领打底衫,手里盘著小叶紫檀,温文尔雅,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身后跟著两个壮汉助理,侧后方走著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藏青色夹克,肚子微凸,腋下夹著公文包。
    《三生三世》的总製片,王总。
    剧组里真正管钱、管生杀大权的人。
    温子良停在调音台前,捻著佛珠。
    “小宋,给你介绍一位贵客。王总听说你连夜赶出了demo,特意抽空来听。”
    宋泽弹了起来,双手捏住王总的手用力晃动。
    “王总!久仰大名!我这小棚子今天蓬蓽生辉啊!”
    王总嫌弃地撤了一步,抽回手在夹克侧边蹭了两下。
    温子良上前拍了拍宋泽肩膀。
    “小宋昨晚加班到深夜,我就喜欢这股拼劲。”
    他转向王总,语气温和得像在替晚辈解围。
    “不过王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小宋不是科班出身,没接触过大项目,又是临时顶上来赶工,只有一晚上的时间。母带处理上糙一点乱一点,在所难免。咱们主要听个旋律苗子,听个大体的立意。”
    张娟后背发凉。
    非科班、没经验、临时赶工、母带粗糙——还没听到声音,脏水已经泼完了。
    等会儿稍微有一点瑕疵,王总的耐心就会告罄。
    王总拉开沙发坐下,左手敲了敲腕錶錶盘。
    “我十点半有线上视频会,对接播出平台。只有十分钟。”
    他视线越过镜片上方盯著宋泽,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行直接启用备用方案,用华宇唱片送来的那首。十分钟,让我听听你这一晚上的成果。”
    宋泽弯腰连连点头。
    “王总您这要求真要我的命。子良哥厚道,处处替我打圆场。我自己几斤几两太清楚了,东拼西凑的玩意儿。不入您的耳,儘管批评指正!”
    他一边说著废话,一边转身面向那台五十通道的尼夫调音台。
    王总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闭上了眼睛。
    毫无期待。
    温子良站在斜后方,佛珠停止转动,一切尽在掌握。
    宋泽背对他们,手指悬停半秒。
    左手极度精准地搭上八个主控推子,猛地往上一推。
    推子滑过轨道,停在精准的输出刻度。
    右手砸下空格键,播放启动。
    竹笛从监听阵列中传出,高频极度清晰,没有一丝底噪,没有任何频段叠加的浑浊。
    王总交叉的双手猛地分开,眼睛大睁。
    古箏扫弦声响起,左右声道延迟將声场完全拉宽。
    底鼓低频下潜极深,將所有弦乐稳稳托住。
    王总直接坐直了身体。
    他参与过六个大型古装项目,审听过大量成曲。
    眼前这段编曲的频段分离度、空间感,完全超出他的认知標准。
    他转头看向温子良。
    温子良的手僵住了,紫檀佛珠撞出脆响。
    前奏不过二十秒,母带质量已见分晓——频段均衡的精確度、动態压限的释放时间,全部是高阶水准。
    这根本脱离了他对“临时赶工”的全部认知。
    林诗诗的干声叠加混响,进入主声部。
    “入夜渐微凉,繁花落地成霜——”
    王总站了起来,夹克下摆被扯起。
    他不再看表,十点半的视频会已被拋在脑后。
    宋泽站在调音台前,左手插在西裤口袋,右手搭著滑鼠跟隨底鼓节奏点击。
    方才那个弯腰諂媚的人消失了。
    此刻他操控几十条音轨行云流水,仿佛这台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温子良牙关咬紧,咬肌凸起。
    两名助理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张娟靠在墙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副歌来临。
    “凉凉夜色为你思念成河——”
    人声尾音渐弱,平滑过渡到无声。
    进度条停在了最后一秒。
    录音棚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宋泽转过身,手指离开滑鼠。
    面向王总,肩膀塌下来,双手在肚子前面搓了搓。
    “王总,时间刚刚好。”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
    “这赶工出来的动静,还能凑合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