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会客室的门打开,合上。
    老僕人领著欧文和夏洛蒂穿过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屏风这边,三位学者依旧围著圆桌坐著,却没有回到之前的爭论中去,只是神情各异地、默默地看著窗外。
    很快,欧文和夏洛蒂的身影出现在碎石小路上,朝著一辆帕卡德式马车走去。
    夏洛蒂一边走,一边神情凝重地侧过头,对欧文说著什么。
    欧文同样沉著脸,时不时点头。
    快靠近马车时,两人察觉到窗户这边的目光,转头,挥手示意。
    会客室的三人或点头、或举手,然后看著欧文拉开马车车门,让夏洛蒂先上,自己弯下腰跟了进去。
    不多时,马车在梧桐树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霍普金斯注视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突兀道:
    “您应该已经测出他们的天赋分类了吧?”
    他没有明確指出是谁,而他的话音刚落,像是有人在检索某种无形的数据那样,门捷列夫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德基尔。阿洛伊修斯家那位。灵性波动对得上。”
    “然德基尔。”
    霍普金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契约谱系的名称,转头看向诺贝尔。
    诺贝尔靠在轮椅上,此前那番关於炸弹工艺的拆解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头微微歪著,闭著眼睛,呼吸浅而均匀。
    听到门捷列夫的话,他只是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又很快闭上,没有出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確认。
    霍普金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门捷列夫。
    “欧文呢?”
    门捷列夫沉默了。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光线在空荡荡的圆桌上来回晃动。
    良久,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樑。
    “我……无法分类。”
    霍普金斯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无法分类?这不可能。您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失手过,就算是再混杂的传承、再隱秘的谱系,至少也能测出个大致的倾向或噪音模式,怎么会无法分类?”
    门捷列夫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他的灵性场……很乾净,像最纯净的水晶,或者高度提纯后的单质。
    “透亮,稳定,几乎没有杂质,但也因此难以折射出属於特定契约谱系的光谱。或者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术语的用法:
    “他本身就像一个完美的、惰性的容器或稜镜,外来的探测灵波穿过他,要么被毫无改变地透过去,要么被均匀地散射开,无法形成有效的、可供分析的反馈图案。”
    霍普金斯的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显然在顺著门捷列夫的话思索。
    这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轮椅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重新转动,带著隱约的疲惫和刚刚被压下去的病痛痕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很正常。”
    霍普金斯和门捷列夫同时转过头去。
    诺贝尔没有睁开眼,嘴唇微微翕动。
    “连『测量者』高尔顿自己都测不出他的天赋,门捷列夫无法分类,很正常。
    “而且,如果不是无法测量、无法分类,他也不会托我们帮忙照看这个学生。
    “这么多年了,你们谁见过高尔顿向谁提过这种请求?”
    霍普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失笑。
    “確实。我也一直觉得,那个年轻人给我的感觉很特殊。我说不上来哪里特殊,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適的措辞,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两位可以当作这是我的直觉,灵性的直觉。”
    用此前跟门捷列夫的爭论开了个玩笑,他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却没有送到嘴边,只是看著窗外梧桐树的方向。
    片刻后,他把茶杯放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郑重。
    “那么,两位觉得,高尔顿先生,会把他捲入这么大的一桩事情里吗?”
    话音刚落,门捷列夫已经点了头,一改此前沉默寡言的风格,斩钉截铁地开口了。
    “他会的。”
    霍普金斯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门捷列夫又一反之前惜字如金的態度,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沉地说道:
    “弗朗西斯·高尔顿,他真切而热烈地爱著每一位学生,却从来不是將爱徒护在羽翼下的温情庇护者。
    “他经歷过血雨腥风,亲手猎杀过最为凶残的恶魔。
    “他为学生铺路,但也期待他们能自己走过那些他曾走过的、並不平坦的路。
    “颱风过后,玫瑰盛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个比喻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雕琢成形:
    “我想,这就是他对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学生,所铺就的道路。”
    霍普金斯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依旧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著杯沿。
    “这样说来的话,高尔顿先生一定会让他出席这场婚礼。”
    他抬起眼,目光在门捷列夫和诺贝尔之间缓缓移动:
    “那问题又来了。两位觉得,他会走下去吗?他会……走到最后吗?”
    门捷列夫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他刚才无法分类欧文时的沉默一模一样,他抬起手,用绒布慢慢擦拭著镜片,像在擦一层看不见的雾。
    “我不知道。
    “但是不管他之后如何选择,是靠近还是远离,是参与还是旁观,我们都要儘可能保护好他,不能让他出事。
    “否则,我们没法跟高尔顿先生交代。”
    这时,诺贝尔忽然开口了。
    他完全睁开了眼睛,那双被岁月和病痛打磨得深沉而倦淡的蓝眼睛,此刻正看著窗外那片什么也没有的梧桐树树梢。
    “他会的。”
    霍普金斯和门捷列夫同时看向诺贝尔。
    “因为,他是高尔顿的学生。”
    诺贝尔轻声道:
    “所有人都说,我的性格炸裂起来,就像我弄出来的那些炸弹一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但我知道,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包括我自己,性情最为刚烈,认定一件事就绝不回头,字典里恐怕根本没有『退缩』这个词的,还得是弗朗西斯·高尔顿那个老傢伙。
    “这样想来,他最看重的学生,字典里,想必也没有任何语言的『退缩』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