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
    欧文心头一跳。
    他想过诺贝尔一定能解开这个炸弹几乎所有的疑问,因为对方就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炸弹专家,却万万没想到能一下子把相关人数锁定到个位数。
    但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判断,而是顺势想到,如果只有五个人能做出这种炸弹,是不是意味著其中的技术含量相当之高,案子之后再遇到,拆除工作將会相当麻烦。
    一念至此,他正要开口追问,夏洛蒂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诺贝尔先生,只有五个人能做出这种程度的设计的话,岂不是说製造难度相当高?那这种人在学界或是工业领域应该很出名,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
    这么问的时候,夏洛蒂禁不住兴奋不已。
    如果真跟她预想的那样,诺贝尔能够直接给出五个人的名单,哪怕再多几个,以欧文的微表情审讯能力,逐一接触,说不定能在今天之內抓住凶手。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她询问过后,诺贝尔沉默了下,摇了摇头。
    摇头后,诺贝尔没有立即出声。
    他看著那些炸弹图片,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著,手背上那些陈年灼痕在午后秋日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又忽明忽暗。
    十几个呼吸后,他才用比之前轻了几分的声音,开口道:
    “仅以技术而论,它们並不复杂。
    “起爆端与桥丝的排布、冗余迴路的埋设、蜡封的熔点计算,你们只是並非这一行的人而已,所以听上去会觉得很难,但这些对於一个有经验的爆破工程师来说,並不算无法逾越的门槛。”
    他抬起眼,看著欧文,又看向夏洛蒂。
    “但这不是工业爆破,也不是任何以创造为目的的作业,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建设,它只有一个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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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目光移到了恰巧失去阳光照耀的手背灼痕上。
    “毁灭。或者说,杀人。”
    夏洛蒂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愕然。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她的嘴唇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口。
    她低下头。
    圆桌下,欧文的手指,正不动声色地牵著她袖口一小截蕾丝装饰。
    欧文没去看夏洛蒂,只是看著诺贝尔。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和夏洛蒂刚刚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一项技术只有很少人掌握,其中一个可能,的確是技术门槛,但还有一个,便是“危险程度”。
    就好比化学的其他领域或是医学,很多化合物或药剂有著强烈的毒性,但除了学术上的研究,极少有人会专门用来做杀人的毒药。
    炸药也是如此。
    诺贝尔毕生都在致力於让炸药变得更安全、更可控、更能服务於工业,绝大多数从业者也走在这个道路上。
    而这起爆炸案的凶手,他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欧文觉得自己早就该想到这些,因为凶手,尤其是连环案件的凶手,本就是极少数心理结构反人类、反社会、丧心病狂的存在。
    除此之外,他还意识到,诺贝尔能把名单精確到五个人,很可能说明这位老人即便不是这五个人之一,也一定认识他们所有人。
    甚至见过对方,甚至教过对方如何製作炸弹。
    而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一起爆炸案,都会牵扯到诺贝尔大概永远都不愿提起的某些往事。
    夏洛蒂虽然没有想到欧文那些思路,却明白后者让自己收声,她立刻將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诺贝尔先生,非常抱歉,打断了您的思路。”
    她略一欠身,姿態和口吻依旧优雅而得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请您继续。”
    诺贝尔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人桌下的小动作那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断之后的不快。
    他只是轻轻点点头,手指从线路照片上移开,拿起了旁边一张拍摄著炸弹外壳接缝处焊点特写的照片。
    “作业精度。
    “接缝平滑,热处理均匀,冷却速率稳定,这种级別的精度,伦德大多数工厂都达不到,必须是在一个控制了温度、湿度、灰尘度的独立空间里,重复进行的校准和製作。
    “这是实验室作业。
    “我一下子能想到十几个具备这种条件的地方,待会儿我会写下来,交给你们。”
    给出个承诺后,诺贝尔放下焊点照片,拿起那张起爆装置的復原图。
    “起爆装置。
    “现在通行的设计,往往是机械定时与拉火管引信,这些炸弹同时用了这两种设计,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
    “簧片开关接收电脉衝,桥丝引燃雷管——这是电信號起爆。
    “我不是很懂案件,但直觉告诉我,我必须提醒你们,你们一定理解这意味著什么。”
    话音落地,其余人还没有反应,欧文眼中已经闪过愕然。
    “他能做到遥控起爆!”
    “没错。”
    此前顶多表现出忧鬱的诺贝尔,这会儿神色凝重起来:
    “以现有技术,电信號的传输几乎必须依赖有线电路,比如电话线、电报线,或者私人敷设的交换机线路。
    “我不確定你们是否听过一个概念,『无线电』。
    “这种技术非常前沿,目前没有什么市场化研究,只在一部分专攻电磁的研究所、研究室里流传,却可以做到超凡者都很难办到的『隔空传递信息』。
    “这个人,不仅用了我当年的设计思路,还將我当时畅想的思路,用在了现实。”
    此话一出,欧文立马明白,自己之前猜对了,或者说答案其实本就很明显,诺贝尔真的认识爆炸犯,或者说跟爆炸犯有关的人。
    不过他並没有急著追问。
    以诺贝尔的头脑,不会意识不到自己能推断出什么,既然这位老人並没有主动承认,仅仅是刚才“说漏嘴”,恐怕真有什么难言之隱,自己最好不要太过冒犯。
    更何况,以自己的能力,有的是办法调查出那些人究竟是谁。
    然而,诺贝尔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不再陈述关於“无线电起爆”的技术。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起爆装置的復原图,重新拿起一张最完整的炸弹速写图。
    他將图片凑近了些,挡住了一部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脸上的光影一半晦暗,一半光明。
    “那五个人里,有一个人,是我。”
    他突然没有徵兆地说起那五个人的身份:
    “另外四个,一个在美拉斯联合的通用电气公司就职,已经不做炸弹了。
    “另一个在德尔比昂,参了军,现在在北极前线。
    “第三个……去世了。
    “最后一个。”
    他把速写图放回桌面,垂下头,整张脸暗了下去。
    “阿德里安·霍尔斯特,伦德塔监狱,已经关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