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收起思绪,把报纸叠好,放在手边,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放在面前的小碟子里。
    旁边传来哈德森太太的声音。
    “欧文先生?”
    欧文抬起头。
    哈德森太太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那碗蛋奶糊已经搅好了,可她显然还有话要说。
    她等他看报纸等了半天,这会儿终於逮到了机会。
    “您不是说今天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吗?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她起了个头,然后嘴巴就像一壶烧开了的水,话语如同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盖子那样,一连串地蹦躂起来:
    “您可是不知道啊,我昨天去买牛肉,结果好几个人围著问我。『哈德森太太,那位破了画家案子的欧文先生,是不是您的房客?』
    “我当时还不知道您破了那么大的案子,连忙问明白怎么回事后,立马就说『当然是啊!』
    “他们就问他长什么样,怎么破的案,我说我哪儿知道那些,我说欧文先生去诺里奇之前,一直在忙著做学问,然后说有事情就出去了。
    “我当时还想呢,这么短的时间,总不可能是去查案吧?说不定是和哪家贵族大小姐一起去喝下午茶了。”
    她说到“喝下午茶”的时候,特意看了欧文一眼,眼神里满是一种“我看穿了一切”的得意,但语气又像是怕被反驳似的,飞快地往下接:
    “我跟他们说,欧文先生可受欢迎了,之前有个金髮的贵族小姐,还专门来拜访过欧文先生呢。
    “我就跟他们说,我还以为欧文先生是去约会的,结果您还真是去见那位大小姐,只不过不是约会,竟然是一起去破案!
    “而且才两天!你们两位只用了两天,就把案子破了!真是了不得哦!”
    欧文听著这番夹杂著得意和嘖嘖称奇的絮叨,埋头吃牛排的同时,暗暗无奈而好笑。
    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一套独属於自己的逻辑,哈德森太太同样如此。
    在她的逻辑里,年轻男女在一起呆了两天,怎么可能会为了別的事嘛,肯定是为了约会,再说了,两天时间怎么可能破获一个案子嘛。
    结果,自己的破案速度打破了她的认知框架,她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夏洛蒂在诺里奇的时候,还真的是在办案。
    当然,她或许把“办案”当做了另外一种“別有情调”的约会,也未尝可知。
    至於她是怎么把这两件事揉到一起的,欧文不太確定,毕竟从她说话时还在挤眉弄眼就能看出,她恐怕真是这么想的。
    以欧文的经验,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说“我和夏洛蒂小姐的关係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真是去查案的”,那样只会越描越黑。
    而哈德森太太那边越说越得意,嗓门也越来越大:
    “然后肉铺老板听完,非要给我打折,说『欧文先生替萨默塞特那样的大画家洗清了冤屈,登上了报纸,这是咱们街区的荣幸,您可千万不要客气』。
    “我说什么也不让他打折,哪儿有这种事,破了案子还占人便宜的?结果他硬是塞给我一块上好的里脊,说庆祝。
    “我说那行,庆祝就庆祝,反正欧文先生爱吃。”
    说到这里,她把那盘牛排往欧文面前推了推,一脸骄傲地说:
    “所以,这下您明白为什么要庆祝了吧?您破了那么大的案子,总不能还吃麵包香肠,对吧?”
    欧文终於咽下嘴里的牛肉,然后看看面前那一大盘牛排,有些好笑地抬起头。
    “哈德森太太,如果每次都这么庆祝,我以后再多破几个案子,您是不是打算把整条街的肉铺都搬空了?”
    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那也得看您破案的速度,要是一个月破一个,我这把老骨头还跑得动。
    “要是一个星期、或者两三天就破一个——”
    她顿了顿:
    “那恐怕要劳驾您自己去跑了,我可经不起那种折腾。”
    说完,哈德森太太像是怕欧文真的要吩咐她去肉铺跑腿那样,端著蛋奶糊就往厨房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访客式拉铃,是急促的三连响,黄铜震得餐厅一阵嗡嗡的。
    “来了来了!谁啊,这么一大早的?”
    哈德森太太高声回应后,嘟囔一句,放下手里的碗,往围裙上蹭了蹭手指,快步走过去开门。
    欧文的目光跟了过去。
    门口站著一个邮差,脸跑得通红,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拿著一叠信。
    他喘得连问候都省了,只把手里的信往前一递,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两句什么。
    哈德森太太接过信,点了点头,门重新关上。
    “欧文先生,是您的信。”
    她走回餐桌旁边,把信放在欧文手肘旁,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的厚度:“嚯,这一封可真够厚的。”
    欧文也看到了那封厚厚的信,不由得有些意外。
    他放下刀叉,先没有动手,而是闭眼感知了一下。
    意识深处,手札静静地合著,没有任何反应。
    他睁开眼,这才拿起最厚的信。
    信封是米色的,落款是一个简洁的私人印章,图案是交叉羽笔,旁边压了一个“h.h.”的缩写。
    欧文一下子认出,这是霍普金斯教授的印章。
    他之前从里弗斯先生那里得知,跟“心灵澄澈”还有一切魔药有关的学习,都可以拜访这位教授,便在前往诺里奇之前就写过信,询问什么时候方便去向他请教。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回信来得这么快,而且是这种厚度。
    思索著,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先掉出来的是一份报纸。
    《泰姆河报》,但不是街边报童叫卖的那种正式发行版。
    裁剪边缘相对粗糙,油墨比成报略重,靠近左下角有一处排版记號没擦乾净。
    这是报社印前送审的校样,普通人拿不到。
    而报纸的內容,恰恰就是欧文刚刚看过的。
    头版还是画家案的消息,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然而在地方新闻版面,有两处被铅笔轻轻地圈了起来。
    一个圈在温斯利代尔郡的矿井爆炸报导旁边,另一个圈在马尔登郡的码头仓库坍塌报导旁边。
    报纸底下夹著一封信,不长。
    措辞是学者式的简练风格,抬头是霍普金斯。
    开头,霍普金斯对欧文在诺里奇的案子表示了祝贺,然后提到魔药学的实践课隨时欢迎他去,“对照测试需要你本人到场,设备已经备好了。”
    接下来,信件的內容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