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夏洛蒂,宛如行走人间的女武神。
    月光在她周身流淌,神圣不可侵犯,却又散发著致命的锋锐。
    面对已衝到眼前的污浊彩虹,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腰身如绷紧的弓弦般扭转,全身的力量自脚底生根,经由脊柱,最终灌注於持斧的右臂。
    投掷。
    两米长的银色巨斧脱手而出,然后,疯狂旋转。
    斧刃划破空气,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一轮银色的满月、被掷向地狱!
    银月与污浊彩虹,在半空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乾脆利落到极致的——
    嗤——!
    如同最锋利的裁纸刀划开厚重的亚麻画布。
    旋转的银月斧光,毫无滯涩地切入了污浊彩虹的核心,將那由无数负面情绪和恶魔之力凝聚的洪流,从中一分为二!
    深红、暗蓝、漆黑、浊黄……所有污秽的顏色在触及斧刃上燃烧的纯净圣焰时,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悽厉的“嗤嗤”声,迅速蒸发、消散。
    恶魔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哀鸣,庞大的身躯从中间裂开,隨即整个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灰和残留的顏料气息。
    巨斧劈开虚影后,余势未消,狠狠劈入后方一根半塌的石柱,嵌入近半。
    紧接著,斧柄与石柱碰撞產生的巨大反弹力让它“鏗”地一声弹起,打著令人眼花繚乱的旋,高高飞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然后……
    垂直坠落。
    下方,恶魔崩解后,露出了维克托的本体。
    他摔在碎石地上,踉蹌著倒向碎石柱。
    恰在此时,旋转下落的巨斧,精准无比地用斧背与斧柄连接处的弧口,“哐”地一声,卡在了他的脖颈与旁边一块凸起石棱之间。
    他被巨斧卡在了断裂的石柱上。
    像一个罪人,被为禁錮在为这个罪人量身定做的、光芒璀璨的断头台。
    维克托咳出一口污血,艰难地抬起头。
    恶魔的力量已经离他而去,但他的眼神依旧诡异和怨毒。
    他死死地瞪著欧文,目光里面没有悔恨,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被彻底撕碎后的空洞,以及空洞深处,最后一点顽固的余烬。
    他咧开嘴,染血的牙齿形成一个扭曲的笑容:
    “是……又如何?
    “我就是並非因为『坚守道德』才落得这个下场……
    “我就是不如他……
    “我就是一辈子……都活在他的影子里……”
    他喘著气,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笑容则越发扭曲:
    “所以,我才更要毁掉他……
    “哪怕我自己……也万劫不復……
    “我……”
    他顿了下,然后像是用尽力气那样,嘶声淒吼:
    “就·是·这·种·人——!!!又如何——?!!”
    喊声在废墟中迴荡,迅速被寂静吞噬。
    然后,他垂下头,脑袋歪在了斧面上,整个身躯烂泥一样顺著断裂的柱子瘫软下去,却又被脖子处的巨斧卡著,耷拉成一个扭曲而诡异的姿態。
    欧文沉默地看著昏过去的维克托,眼神平静无波。
    意识深处,手札无声翻页,浮现出最后的字跡:
    【不是所有的恨,都需要正当的理由。】
    【有些恨,本身就是一个早已腐烂的灵魂能找到的、最坚固的坟墓。】
    【他没有悔改。也不需要悔改。】
    【“我要感激他”,是他亲手锻造的枷锁,也是刺向恩人的刀。】
    【每一遍书写,都是一次凌迟。凌迟自己的良知,也凌迟那段他无法否认的恩情。】
    【已收集下位具名恶魔的残渣一份。】
    【已收集“恶魔真名”:“我要感激他”。】
    【获得10点“记忆”。】
    ……10点?我不是来蹭助攻的吗?怎么蹭了这么多?
    欧文感知著手札上的信息,刚错愕了下
    夏洛蒂轻轻呼出一口气,周身的圣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天使虚影隱去。
    她走到石柱旁,单手握住斧柄,轻轻一提,便將巨斧收回,维克托的身体软倒在地。
    洛伦佐一直身体紧绷著,这时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捂著左臂,齜牙咧嘴地吸著冷气。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维克托,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笔触全是老师的影子……嘖,这人心肠狠,嘴巴……也真够毒的。”
    夏洛蒂正好从他身边走过,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月光般清冷的眼眸看了洛伦佐一下,嘴角轻轻翘了下:
    “说实话,我觉得他对你那副画作的批评,不全是假话。”
    洛伦佐身体一僵,有点紧张地看向她。
    “真、真的吗……?不会吧……”
    “怎么说呢,虽然我不学艺术,但名家的真跡也见过不少。”
    夏洛蒂眉眼间明显带著笑意,不过语气却变了认真了些:
    “所以非要说的话,构图、光影、笔触之类的技法,我觉得还算不错,有几分大师风范,你的天赋很出色。
    “至於模仿老师,这没有什么问题,再厉害的名家、大师,一开始也要从临摹学起。
    “但是你那副大教堂,只是在画大教堂而已,没有任何情绪、思考、感触,没有任何独属於你的东西。”
    洛伦佐听到夏洛蒂的话,先是脸色垮了一下,转而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独属於我的东西……夏洛蒂小姐,你能再说明白一些吗?”
    “这个啊,”夏洛蒂耸了耸肩膀,“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学艺术,刚刚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但、但是,”洛伦佐有些急了,“但是我觉得夏洛蒂小姐说得很对啊,要不……您再试著说两句吧?”
    “哦?难得你这种自视甚高的小子能听得进去,好吧,那我也不是不能多说两句。”
    夏洛蒂玩味地笑了下,却没有说出什么建议,而是似笑非笑地看向了欧文:
    “我要说的就是:你不妨去问问你的欧文大哥。说起来,你什么时候改的称呼?”
    “这、这个……”
    洛伦佐一下子窘迫起来。
    见状,欧文微微一笑,他早就留意到了洛伦佐的称呼改变,也清楚这小子现在很不好意思。
    隨后他想到战斗中,洛伦佐站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他思索了下,指向了诺里奇警局那边:
    “其实很简单。
    “现在已经有了摄影技术,虽然大多都是记者在用,但已经有专门拍摄作品、还能开『照相展』的艺术家了。
    “如果只是为了逼真,你也好,萨默塞特先生也好,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比得上照相机。
    “而人类有別於机器的,就在於情感、思考、感触,甚至可以说是灵魂。
    “所以说,你不去试著把这些独属於人类、独属於你的东西加入到作品里,永远不会有什么成就。”
    话音落地,诺里奇大教堂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悠远浑厚的晨钟。
    当——
    钟声穿破黎明前最后的夜色,迴荡在空旷的废墟之上。
    很快,第一缕金红色的晨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斜斜地照射进来。
    光芒照在那些被维克托“漂白”过、又布满龟裂的墙面上,砖石的黑灰,远处gg牌的斑斕,缝隙里顽强探出的一抹绿意……
    世界的色彩,正在一点点復甦,归来。
    晨风拂过,捲起废墟角落一张残破的、写满“我要感激他”的纸片,打著旋,飘向更高、更远的天空,最终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