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把每一个“萨默塞特·劳伦斯”的肖像,钉在废墟上,钉在一个早已残破不堪、锈蚀腐烂、却又执迷不悟的心房上:
    “真的很讽刺,真的很可笑,这样的你,竟然堂而皇之、光天化日地举著你的恩人的肖像,为你亲手陷害的人『声援』、『討公道』。
    “他一直在帮你。
    “萨默塞特一直在帮你、维克托·莫里斯。
    “从你们还是同学开始,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帮你。
    “这些,你心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清楚。
    “但你选择视而不见。
    “或者看见了,然后立刻对自己说:那是虚偽,那是施捨,那是他为了显得更高尚而演的戏。
    “然后你假装没看见,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些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因为只有这样——
    “你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恨他。
    “你必须把他想像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烂人,你的恨才有立足之地,你所有的不幸才有了一个完美的、外在的归因。”
    废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夏洛蒂都暂时停下了追击的斧光。
    灰白色的画布开始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面。
    “你恨的根本不是他。”
    欧文说出了最后的判词,声音冰冷如审判之钟:
    “你恨的是那个『必须感激他』的自己。
    “你恨的是,你恪守规矩、拼命努力、活得『正確』无比,却依然被他远远拋在身后的事实。
    “你恨的是,他每一次伸出援手,不是在帮你,是在你失败的记录上,又盖下一个『你欠他』的屈辱印章。
    “他越高尚,越对你施以恩惠,就越衬托出你的无能与卑琐。
    “所以你一定要毁了他,一定要证明他骨子里和你一样烂,甚至比你还烂。
    “只有这样,你才能从『欠他的』这个地狱里爬出来,才能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
    “『看,我不是最不堪的那个,他才是。』
    “好,假如你真的是我推测的那样想的,我问你——”
    欧文上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所有遮蔽:
    “如果他真如你想的那般不堪,你何必与他比较一生?
    “如果你真如你自詡的那般高尚,你又何必,非要把他拽下泥潭,才能找回自己站直的幻觉?
    “如果一切的错误真如你认为的、全都源於他,你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去陷害他、却不不敢当著他的面、告诉他:『你错了,我对了』?!”
    “呃……啊啊啊啊啊——!!!!”
    怒吼。
    带著某种东西被彻底击碎、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空洞而绝望的嚎叫的怒吼。
    所有灰白色的“画布”同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无数龟裂的纹路,如同年代久远的油画,顏料层从內部崩解。
    深红、暗蓝、漆黑、浊黄……各种粘稠的、饱含负面情绪的顏料,从无数裂缝中倒流而出,违背重力般向著废墟中央某个点匯聚。
    维克托的身影从废墟穹顶中“跌落”出来。
    他的恶魔外壳布满裂纹,那些匯聚而来的顏料疯狂地附著上去,与黑雾混合、膨胀、扭曲。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由所有污浊顏色和翻腾黑雾构成的恶魔虚影,以他为中心轰然膨胀!
    虚影的面容依稀是维克托的脸,但极度扭曲,写满了被撕开所有偽装后的疯狂与自我厌弃。
    虚影成形剎那產生的恐怖灵性压力,化作实质的衝击波,向上爆发!
    轰隆——!!!
    废墟本就残破的穹顶被整个掀开,砖石、木樑、灰尘如同喷泉般冲向黎明前墨蓝色的天空。
    清冷的月光再无阻碍,如银纱般倾泻而下,恰好照在那尊矗立在废墟中央、高达数米的、污浊而恐怖的恶魔之上。
    月光与恶魔,圣洁与污秽,形成一幅极具衝击力的腐烂画卷。
    下一秒,恶魔动了。
    它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了所有顏料摩擦尖啸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从破开的穹顶之下,朝著欧文,俯衝而下!
    深红、暗蓝、漆黑、浊黄……所有的顏色拖拽在身后,混杂成一道悽厉、污浊、却又诡异地拥有某种墮落美感的彩虹。
    一道从地狱深处,射向人间的污浊之虹。
    “欧文大哥!”
    洛伦佐嘶吼,一步不退,反而踏前半步,將欧文完全挡在身后。
    他抬起手弩,身后六翼虚影光芒大放,弓弦拉至满月。
    欧文双手一翻,双枪在手。
    他闭上眼时的分析只用了1秒不到,此后的话语也花了不过7、8秒。
    “心灵澄澈”的效果还没消失,感知里的时间流速依旧很慢。
    他能清晰看到恶魔虚影每一寸肌肉——如果那能叫肌肉的话——的蠕动,预判出它俯衝的核心轨跡。
    他扣动扳机,两把柯尔特在恶魔手札储物空间的加持下,打出了机枪的效果。
    子弹如金属风暴般倾泻而出,每一颗都精准命中虚影的要害,溅起一团团顏色各异的污浊浆液。
    洛伦佐的弩箭与虚影的月光箭同时离弦,化作一道格外粗壮的银色流光,狠狠扎入恶魔虚影的“胸膛”,圣焰灼烧,发出剧烈的“滋滋”声。
    然而他们的攻击,如同投入泥石流的石子,只能略微减缓其势头,溅起些许涟漪。
    污浊彩虹,依旧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压下!
    不过仅仅压下了两米多、也就是恶魔高大身躯半步的距离。
    一声平静的吸气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夏洛蒂。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欧文、洛伦佐身前,她面对著俯衝而下的灭顶之灾,金色的长髮在狂暴的气流中向后飞扬。
    她闭眼一瞬,睁开。
    她的双眸变成了纯粹的银色。
    她的身后,一尊比洛伦佐的契约天使更加凝实、更加神圣的虚影浮现。
    八只宽大而流淌著液態银光的羽翼优雅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是银白色的燃烧圣焰。
    身披朦朧的光之甲冑,四条手臂分別持握剑、盾、枪、斧,面容笼罩在光辉中,唯有肃穆。
    然后,八翼四臂的天使虚影动了。
    它不是攻击,而是向前一步,与夏洛蒂的身影重叠、融合。
    银白色的圣光如同水银泻地,从虚影流淌到夏洛蒂身上,迅速凝聚、塑形。
    鏤刻著繁复祈祷文的银白胸甲。
    线条流畅、护住肩头的华丽肩甲。
    包裹手臂、手背直至指节的精致臂甲。
    由一片片光之羽毛叠成的战裙。
    以及最终,在她额头浮现的、宛如月桂枝编织成的光芒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