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需要的是能够团结眾人的力量。
    散会后,林野谁家也没去,第一个就进了王守义的院子。
    林野进了屋,没先开口求人帮忙。
    这种时候,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他蹲下身,从灶坑里捡起一根没烧透的黑炭木棍,就在堂屋那片被踩的结实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很慢,很稳。
    他先画了五个圈代表帐篷,又画了三个叉代表篝火,最后用一条虚线標出了哨兵巡逻的路线。
    王守义不知不觉就从手里的烟锅,移到了地上的草图上。
    林野画完对方的营地布局,又在图的外围,画上了几条指向不同方向的箭头。
    “这是黑瞎子沟的地形。”
    林野的木棍点在地上。
    “这条是溪水,从他们营地中间过。咱们从上游断水,下毒他们不怕,但水一断,他们就得出来找水。”
    木棍又移到另一边。
    “这是他们运货下山的小路,连著西北的废弃伐木道。把这条路断了,他们就会被困在山里。”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王守义听得很清楚。
    “他们营地周边,肯定有捕猎的套子和铁夹,咱们不能硬闯,得先把这些东西都给拆了,移除他们的陷阱。”
    最后,木棍重重的戳在代表营地的五个圈上。
    “我们先断他们的水源和退路,再拆掉周围的陷阱。等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再一把火,毁了他们的营。”
    当林野说完计划,王守义吧嗒著烟锅的嘴停住了。
    一截烧的发白的菸灰从烟锅头上掉下来,落在他那条满是补丁的劳动布裤子上,根本没顾上去弹。
    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炕上水壶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半晌,王守义才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野。
    “凭啥贏?”
    他问的很慢。
    林野回的又快又短。
    “他们有枪,不认山。咱们枪少,认得清这大岭山里的每一道坡,每一块石头。”
    这话让王守义心里最后的犹豫消失了。
    是啊,硬拼是送死。
    可要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那就不一样了。
    “好。”
    王守义从炕上下来,一跺脚。
    “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给你小子了。”
    得到王守义的支持,林野心里有了底。
    他没耽搁,转身就出了门,直奔一线天。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缺的不是敢拼命的人,而是熟悉山林的高手。
    先找谁,后找谁,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一线天峡谷口,寒风依旧。
    林野到的时候,周同正坐在他那间小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拿著一块油亮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的磨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吃饭刀。
    嘶啦,嘶啦。
    磨刀声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周同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山下的事,我不管。”
    他的声音很冷。
    林野走到他跟前站定,也不绕弯子。
    “他们有十五个人,八支56半,子弹估计不少。”
    周同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终於抬起那只独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那你还来找我?是嫌命长了,想让我给你找块好点的坟地?”
    林野没跟他爭辩是不是去送命。
    他知道,对周同这样的人,只有事实才能打动他。
    “他们的哨位设在营地东南角和西北角,每班两个人,四个钟头一换。凌晨三点以后,只有一个哨兵,还打瞌睡。”
    “营地南坡是一大片碎石滩,坡度很陡,晚上只要有人从那儿过,动静能传出半里地。他们把那儿当死路,可要是从坡底下摸上去,反而是容易得手的地方。”
    林野把他用一晚上冻僵换来的情报,一句句说了出来。
    周同磨刀的声音停了。
    他把那把磨的寒光闪闪的吃饭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轻轻的试了试刀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整个峡谷里,只剩下风声。
    “我跟你走一趟。”
    周同站起身,把磨刀石和吃饭刀都收回腰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出这间与世隔绝的木屋,第一次要站到林场这一边。
    周同的加入,不只是多了一个高手,也让林野的计划更有说服力。
    等林野带著周同回到自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赵铁柱正坐在炕边,用一块浸了油的布,反覆擦拭著那支半自动步枪的枪身。
    枪管被他擦的乌黑鋥亮,透著一股子冷气。
    刘大壮和张德禄也缩在炕角,局促不安的等著,看见林野进来,两人猛的站了起来。
    王守义已经先到了,正闷头抽著烟。
    人到齐了。
    林野没说废话,把那张陈旧的地图在炕桌上哗啦一下摊开。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屋里烧的滚烫的火炕驱散了寒意,窗外夜色深沉。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六个男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影子被灯火拉长,重重的压在一块。
    没人再说废话,刘大壮指著地图上那条通往伐木道的小路,急匆匆的问:
    “野哥,先干哪一步?”
    林野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沉稳有力。
    “动手之前,先立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主动开第一枪。咱们是护林,是把人赶出去,不是去跟人换命。”
    “第二,行动的时候,不许落单。必须两个人一组,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对方的视线。”
    “第三,我这儿有个哨子,只要哨声一响,不管你手上的活儿乾没干完,都必须立马撤退,绝不能多耽搁一秒。”
    林野说完,一直沉默的赵铁柱开了口,声音沙哑。
    “再加一条。”
    他看著眾人。
    “受伤的,就算是爬,也得给老子带回来,一个人都不能扔在山上。”
    “对,伤员必须带回来。”
    王守义把烟锅往桌上一顿,算是拍了板。
    “都分头去准备吧。”
    林野下令。
    “去准备绳子和铁丝,带上斧头,还要备足三天的乾粮,天亮前必须备齐。”
    五个人立刻起身,各自散去,院子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响动。
    林野拿起那把黑沉沉的五四式手枪,轻轻的放在了炕桌最中间,正好压在地图上黑瞎子沟那三个字上。
    他盯著那把枪,低声说:
    “第一刀,先砍他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