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芬在旁边微微点头,也看向陈守一。
    陈守一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蔡艺浓开的条件,確实有诚意。量身打造,师师搭戏,剧本角色全由他来定——对於一个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天花板级別的待遇了。
    但是,《青丘狐》之后,糖人还会拍几部戏,可一部比一部扑。
    师师的合约到期会走,娜扎也撑不起一姐的位置,腕豪后来更是彻底翻车。
    糖人这艘船,从现在开始就在往下沉,只是船上的人还不知道而已。
    肯定不能上一条漏水的大船啊。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总不能说你们糖人后面不行了,我可不来。
    现在这会还拿著他们给的香火费呢。
    拒绝可以,理由要让人说不出话。
    陈守一放下茶杯,看向蔡艺浓:“蔡施主厚爱,贫道心领了。”
    蔡艺浓的表情没有变化,等著他往下说。
    “贫道是道士。道士修行,讲究的是道法自然,顺势而为。若有机缘,贫道自会入世;若无机缘,强求反而不美。”
    “那道长的意思是——”
    “贫道的意思是,签约一事,不在於蔡施主开什么条件,而在於贫道与演艺这条路之间,有没有那个机缘。”
    陈守一看著她,目光平和。
    “蔡施主是惜才之人,贫道明白。但缘分这种事,勉强不来。”
    蔡艺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出来。
    “有意思,道长这还是在拒绝我不是吗?”
    “贫道不是拒绝蔡施主。”陈守一也笑了,“贫道只是说,时机未到。”
    “时机什么时候到?”
    “机缘到了,自然就到了。”
    蔡艺浓摇了摇头,笑著嘆了口气。
    “行了,我不勉强。”她站起身,又补了一句:“不过道长以后要是改主意了,隨时可以来找我。”
    陈守一微微頷首:“多谢蔡施主体谅。”
    蔡艺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欣赏。
    两人又聊了几句场面话,蔡艺浓便告辞去了导演组那边,林玉芬正在跟她招手,大概是商量今天的拍摄安排。
    陈守一从导演组区域走出来的时候,守拙正蹲在不远处的道具箱旁边等他。
    看见师父出来,守拙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迎了上去。
    “师父,那个蔡总找您啥事啊?”
    “你说呢,当然是想签我啊。”
    守拙的眼睛瞪大了:“啊?又一家?那您答应了没?”
    “没有。”
    “为什么啊?”守拙挠了挠后脑勺,“蔡总开的条件应该也挺好的吧?”
    “条件是好。”陈守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但船不行啊。”
    守拙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师父做的决定,总有师父的道理。
    师徒俩在棚檐下站了一会儿。
    片场已经开始运转了,第一场戏正在准备,场务们搬著道具跑来跑去,灯光师在调灯位。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化妆间走,准备换戏服。
    金辰从休息区那边跑过来,冲陈守一喊了一声:“道长,晚上的开机宴,一起来啊!”
    娜扎也跟了过来,冲他挥手:“是啊是啊,赵导订的地方可大了。”
    陈遥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的,目光落在陈守一身上。
    陈守一笑了笑,冲她们摆了摆手:“几位施主去吧,贫道晚上还有事。”
    金辰的表情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过来:“那行吧,改天再约。”
    娜扎也挥了挥手:“道长再见!”
    陈遥微微欠了欠身,没说话,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三个人往化妆间走了。走出去几步,娜扎勾住陈遥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遥的脸又红了一下,轻轻推了她一把。
    陈守一目送她们走远。
    守拙在旁边小声问了句:“师父,开机宴您不去啊?”
    陈守一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差点把你忘了。”他拍了拍守拙的肩膀,“你就跟著赵施主去吧。多吃点,別给为师丟人。”
    “好嘞!”守拙咧嘴笑了,然后又收住,努力摆出一副沉稳的样子,“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不给您丟人。”
    陈守一挥了挥手,守拙便顛顛地往赵明远那边跑了。
    天色已经开始泛黄了。
    横店的傍晚来得不快,像有人在天边慢慢调著顏色,从淡金到橘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
    陈守一从侧门出了景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的树荫下了,见他出来,车门从里面推开,房旭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
    “道长,这边。”
    陈守一上了车,房旭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见面时又热络了几分。
    “药材都买齐了?”陈守一问道。
    “齐了齐了。”房旭拍了拍脚边的一个手提袋,“按您的方子,一样不落。冬虫夏草、海马、紫河车,都是最好的。”
    “善。”
    车子驶出横店镇区,沿著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公路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
    房旭在前面引路,领著陈守一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包间,门半掩著。
    “道长,请。”
    房旭推开门,侧身让陈守一先进。
    陈守一迈步走进去,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包间里不止房旭一个人。
    餐桌旁坐著一位女士,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头髮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乾净的下頜。
    五官和房旭有几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久经沙场的锐利。
    她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陈守一身上,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清泉道长,久仰。我是房迎,房旭的姐姐。”
    陈守一伸手与她握了握,微微頷首:“福生无量天尊,房施主。”
    “道长请坐。”房迎收回手,重新落座。
    房旭在旁边拉开椅子,殷勤地招呼:“道长您坐,道长您坐。”
    陈守一坐下后,三个人围桌而坐,气氛算不上冷,但也没有房旭上回单独请客时那股热络劲儿。
    房迎的目光在陈守一身上停了又停,她今晚来就是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弟弟深信不疑的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道长一路辛苦。”房迎端起茶壶给陈守一倒了杯茶,客气有礼,“横店这边的天气比帝都潮湿不少,还习惯吗?”
    “尚可。”陈守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房迎又寒暄了两句路上的事。房旭在旁边坐著,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看看道长,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又敲,想说话又不敢抢在姐姐前头。
    陈守一把茶杯放下,他很清楚房迎今晚亲自过来,肯定不是为了一纸合约,那东西她什么时候都能签。
    她怕的是弟弟被骗,那么多医院都搞不定的病,落在一个年轻的道士手里,换谁心里都得打个问號。
    她不信任他,太正常了。
    不过嘛,这事情说的再多也没用,於是陈守一直接转向房旭:
    “房施主,药材可都备齐了?”
    房旭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地拎起脚边的手提袋:
    “齐了齐了!按您的方子,一样不落。冬虫夏草、海马、紫河车,都是最好的货。”
    陈守一解开袋口,逐一检视。
    药材的品相確实不错,虫草色泽金黄、体態饱满,海马乾燥完整,紫河车处理得也乾净。
    他点了点头,从里面挑出几包,单独放在一旁:“这几包拿去煎了,今晚要用。其余的,贫道先收著。”
    房迎看了弟弟一眼,房旭立刻起身:“我去安排厨房煎药。”
    他拎著那几包药材出了包间,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了一会后。
    “道长,你也知道。我弟弟的病跑了不少医院,都没什么效果。”
    房迎顿了顿,直视陈守一:“他说您能治,我不怕跟您说实话。我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