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从京城起飞的波音客机,在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后,平稳地降落在了春城的巫家坝机场。
    因为这年头的航线很少,而且剧组携带了大量娇贵的摄影器材,大部队只能先飞昆明,再包车走陆路。
    航站楼外,两辆早就联繫好的考斯特停在路边。
    “师兄,行李放这儿就行,我来搬我来搬!”
    贾乃量把剧组几个核心主创的行李箱往中巴车的行李箱里塞。作为剧组里资歷最浅的小师弟,体力活他干得最积极,生怕別人觉得他娇气。
    “亮子,小心点那个黑色的箱子,里面装的是新买的镜头。”陈野隨手点了一根烟,提醒了一句。
    “好嘞师兄!我给它拿衣服垫上,当祖宗供著!”贾乃量小心地抱起那个箱子。
    一个怪人做贼一样窜了出来。
    虽然春城的秋天阳光明媚,但这人依然戴著一顶棒球帽,脸上架著宽大的蛤蟆镜,还戴了个蓝口罩,把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博哥,这儿呢!”贾乃量衝著那边挥了挥手。
    黄博赶紧压低了帽檐,一路小跑窜上了中巴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这才狼狈地把口罩和墨镜摘了下来。
    “我的亲娘哎,憋死我了。”
    黄博扇著风,满头的汗,“空姐和旁边的乘客盯了我好几眼,非说我长得像那个会点穴的。我硬是闭著眼睛装睡了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
    坐在他前排的高媛媛被他这副惨状逗得直乐。
    “博哥,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得提前適应前呼后拥的生活。”高媛媛笑著打趣。
    “別拿我开涮了,媛媛,什么大明星,我这是过街老鼠。”
    黄博苦著脸:“老板说了,等这部新电影上映,你就是国民初恋,到时候你出门才叫寸步难行呢。”
    正说著,陈野和负责统筹的副导演核对完人数和器材,也上了车。
    “行了,人都齐了,师傅发车吧。”陈野在副驾驶的位置坐下。
    考斯特缓缓驶出机场,驶上了前往大理的国道。
    2001年,春城到大理的高速公路还没全线贯通。这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大半都是顛簸的盘山公路和二级路。路况差,沿途还有不少拉煤和拉建材的重型卡车,扬起阵阵尘土。
    中巴车压过一个坑洼,车厢里的人齐刷刷往上一顛。
    “哎哟我去!”黄博痛苦地揉了揉后腰,“老板,怎么弄得跟去西天取经一样?我这骨头都要散了。”
    “嫌顛就睡会儿。”
    陈野看著窗外滇南特色的红土地和层峦叠嶂的群山,心情很放鬆。在千禧初年就是这点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资本塞来镀金的祖宗,也没有豪华房车跟著,车里都是踏踏实实来干活的演员和主创。
    贾乃量抱著那个装镜头的箱子。虽然也被顛得七荤八素,但却很兴奋,这可是他第一次出远门拍戏,而且还是演男一號。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將近七个小时。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泛起了壮丽的火烧云时,视线的尽头,终於出现了纯净的湛蓝色。
    “看!那就是洱海!”
    一直安静听著隨身听的高媛媛摘下耳机,趴在车窗上。她指著远处那片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的湖面,眼睛里满是明亮的光彩。
    “总算到了,再不到我得交代在这车上了。”黄博也扒著窗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子顺著环海的公路,在苍山和洱海之间穿行。傍晚的微风顺著车窗吹进来,带著清新的水汽,洗刷了眾人一路的灰尘和疲惫。
    大概又开了二十分钟,中巴车在一个还没怎么开发的小渔村停了下来。
    在离湖面不到三十米的空地上,站著一个引人注目的人。
    如果不仔细看,陈野差点没认出自己这位美术高材生。
    沈清秋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紫外线晒成了小麦色。她穿著深色工装外套,头髮在脑后挽了个揪揪,脚下一双高帮劳保鞋,看著就像是个刚从工地里打灰回来的。
    “陈大导演,你总算捨得来了。”
    沈清秋走过来看著陈野。
    “辛苦了,沈大指导。”
    陈野笑著走上前。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带著一帮糙汉拔起一栋房子,中间要跟包工头,建材商扯多少皮,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废话少说,验货吧。”
    沈清秋帅气地偏了偏头。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高媛媛、贾乃量、黄博,包括刚下车的几个摄影助理,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夕阳余暉下,一栋惊艷的双层建筑,安静地矗立在苍山洱海之间。
    它的主体,是一面带著岁月痕跡的红色老砖墙,有些砖块上还带著青苔。
    在这些陈旧的红砖之外,包裹著它的,是大片的钢化玻璃阳光房。二楼的平顶上,铺著一层绿油油的草坪,边缘是简约的黑色栏杆。
    整个建筑,就像是一块被现代工艺精细地镶嵌起来的岁月琥珀。新与旧在洱海边的黄昏,產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太美了…”
    高媛媛喃喃自语,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当她看到这栋房子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是她剧本里,那个承载著十五年遗憾和重逢的最终归宿。
    “清秋,干得漂亮。你这美术水平,国內独一档。”
    陈野看著那栋跟自己脑海里十分契合,还有那些旧红砖而显得更加生动的建筑,满意地点了点头。
    “硬装全搞定了,水电也通了。软装和道具,按照你的要求,cd机,旧磁带,还有建筑图纸,全在屋里摆好了。”沈清秋语眼神里藏不住作为设计师的骄傲。
    “行了,大家都別傻站著了,拿行李,进屋。”
    陈野招呼眾人。
    推开那扇大门,屋里的陈设简约却不简单,落地窗將外面的洱海借到了室內。
    贾乃量放下行李,刚准备问明天几点开机化妆。
    陈野乾脆地下达了指令。
    “不用急著走戏,也不急著开机。”
    陈野看著这几个满脸疲惫的演员,“媛媛、亮子、老黄。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栋房子,这片湖,变成你们的日常。”
    “去摸摸那些砖,去阳台上吹吹风,去村子里溜达。什么时候你们觉得,这房子是你们生活的地方,身上的班味儿和紧绷感全被洱海的风吹散了,咱们什么时候开机。”
    高媛媛和贾乃量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老板,咱们今晚吃啥啊?我这肚子早叫唤了。”黄博凑了过来,揉了揉肚子。
    “吃啥?自己买去。”
    陈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负责带亮子去买菜。买点啤酒,去老乡家里买两条打上来的活鱼。今晚咱们就在这院子里搞个烧烤,接风洗尘。”
    “得嘞!这个我最在行!亮子,走,跟哥买菜去!”
    黄博一把搂过贾乃量的脖子,拖著他就往外走。
    ……
    傍晚的渔村集市还没散摊。
    当地的白族阿妈们穿著传统的服饰,坐在竹筐后面,操著难懂的方言在聊天。摊位上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野生菌,刚捞上来的银鱼,还有一摞摞白花花的乳扇。
    黄博兴奋地在各个摊位前乱窜。
    “大妈,这鱼怎么卖啊?新鲜不新鲜啊?”黄博蹲在一个水盆前,指著里面的一条大鱼问。
    “阿宝给,十块钱一条,刚捞的!”白族大妈比划了一个手势。
    “十块?大妈你这就不实在了,你看这鱼眼都翻白了。八块!八块我拿两条!”黄博熟练地运用著从清岛海鲜市场学来的砍价学,虽然语言不通,但硬是靠著丰富的肢体动作跟大妈杀得有来有回。
    贾乃量看傻了眼。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著黄博为了两块钱跟当地大妈爭得面红耳赤,最后硬是成功拿下了两条大鱼,还厚脸皮地顺走了两根小葱,贾乃量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博哥,你这砍价技术也太牛了。”贾乃量拎著鱼,满脸崇拜。
    “这算什么?哥当年在社会上混的时候,可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黄博得意地甩了下头髮,“走,再买点饵块,这可是大理的特產。”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穿过村子的小巷,回到了別墅。
    入夜,风凉了下来。
    草地上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炭火烤炉。
    上面架著几条被黄博改了刀,刷了酱料的烤鱼。鱼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冒出阵阵诱人的香味。旁边还烤著饵块和建水豆腐,散发著浓郁的奶香。
    “来来来!大理特產,风花雪月啤酒!”
    黄博一人发了一瓶,“这酒度数低,就当饮料喝了!尝尝!”
    几个人围著炭火坐下。
    陈野拿著酒瓶跟眾人碰了一下,然后灌了一大口。
    “舒坦!”黄博咬了一大口烤得外焦里嫩的豆腐,烫得直吸溜嘴,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老板,真不是我拍马屁。跟著你拍戏,这日子过得是叫一个舒坦。”
    贾乃量在旁边帮著翻鱼,他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听宿舍的学长说过,別的剧组在外面拍戏,导演把演员骂得狗血淋头是常態。像他们这样,导演,美术指导带著演员在湖边自己生火烤鱼喝啤酒的,简直闻所未闻。
    “別高兴得太早。”
    陈野拿著一根玉米咬了一口,“先礼后兵。等过几天正式开机了,要是你们谁的眼神不到位,被我卡个十几条的时候,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师兄!”贾乃量拍了拍胸脯,“这几天博哥教了我不少东西,我肯定不掉链子!”
    “哦?老黄教你什么了?”沈清秋坐在陈野旁边,手里拿著乳扇,有些好奇地问。
    “博哥教我,面对喜欢的人,要怎么把怂和想触碰又不敢的感觉演出来。”贾乃量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算什么经验?这叫本能!”
    黄博喝了口酒,借著酒劲开始满嘴跑火车,“亮子,我跟你说。想当年我在酒吧里唱歌,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追我的姑娘那是一茬接著一茬的,我都懒得看她们!”
    “真的假的啊?博哥,你这长相…是不是有点违反唯物主义规律啊?”贾乃量耿直地提出了质疑,眼神里透著那清澈的愚蠢。
    沈清秋不厚道地笑喷了,手里的啤酒都差点洒出来,“贾乃量,你会不会聊天?你这一刀扎得也太准了。”
    “你懂什么!那是你没见过哥长头髮,穿皮衣的样子!那叫一个放荡不羈!”黄博强行挽尊。
    眾人围著温暖的炭火,听著黄博在这儿满嘴跑火车,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秋风拂过洱海,带起轻柔的涟漪。
    高媛媛捧著冰凉的啤酒瓶,微微侧过头,看著坐在火光里的陈野,以及坐在他旁边跟他探討图纸的沈清秋。
    他们俩说偶尔为了一个结构问题爭论两句,但默契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媛媛低下头,抿了一口风花雪月,微苦的麦芽香气顺著喉咙流下。
    “发什么呆呢?”
    陈野突然转过头,递过来一串烤得微焦的饵块,“尝尝这个,大理特色,甜辣口的。”
    高媛媛心里微微一跳,像是少女心事被看穿了。她赶紧伸出手去接,竹籤交接,陈野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手背。
    陈野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又转头去听沈清秋说图纸的事了。
    但高媛媛却觉得手背上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有些发烫。她借著夜色的掩护,低下头,掩饰住耳根悄然泛起的緋红,轻轻咬了一口手里的饵块。
    “谢谢陈导。”
    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