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从灵魂最深处发出的乾呕声,在排练室里迴荡。
    陈野定睛一看,眼前的画面可以用精神污染四个字来形容。
    贾乃量惊恐地贴在背后的墙上,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抗拒。
    而在他面前,黄博风骚地扭著身子。他今把衬衫下摆在肚子上打了个结,勒出了腰线。
    更要命的是他的表情。
    那张布满褶皱又喜剧的老脸挤出一个娇羞的表情。他的一只手捏著兰花指,轻轻並不存在的长髮往耳后一撩。然后微微低著头,从下往上,用拉丝的眼神,含情脉脉地盯著贾乃量。
    “討厌啦,你这么盯著人家看干嘛…”
    黄博用夹子音地吐出一句台词,娇羞地跺了一下脚,顺势把那张大脸往贾乃量的肩膀上凑了凑,嘟起了厚厚的嘴唇。
    “哎哟臥槽!博哥!亲哥!我求求你了,你別过来!”
    贾乃量嚇得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再凑过来我这刚吃的午饭真要吐了!”
    跟在陈野身后的高媛媛,看到这一幕,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被这荒诞的画面击碎了。她捂著肚子,靠在门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野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上前轻轻踢了踢黄博的屁股。
    “干嘛呢博子?我让你教他演戏,没让你对他进行精神虐待。你再这么整下去,我的男一號该连夜买票跑回冰城了。”
    黄博听到陈野的声音收起了那噁心的娇羞模样。
    “陈导,你来评评理!”
    黄博满脸恨铁不成钢,“这倒霉孩子,刚才练教室里偷看女主的戏。我让他演出,想看又不敢看,被发现了心虚得要命的感觉。结果你猜他怎么演的?”
    黄博模仿了一下贾乃量刚才的样子。他挺直了腰板,眼神自信,带著点自以为是的挑逗:“他那眼神,直勾勾的!那特么叫盯梢!一看就是从小被小姑娘追惯了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怂!”
    贾乃量委屈地扶著墙站了起来,脸色还有点白。
    “师兄,我真尽力了。但我真体会不到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自己配不上的感觉啊。”
    “所以我就只能亲自下场给他上点强度了!”
    黄博摊了摊手,“我刚才就告诉他,你別把我当黄博,你就把我当成那个让你高不可攀的女神。你看他刚才贴在墙上那副死出,那不就是你要的生理性紧张吗?”
    陈野听完,认真地转过头,看著贾乃量。
    “亮子,闭上眼睛。”
    贾乃量虽然不知道陈野要干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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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一下刚才老黄把脸凑向你的时候,你身体的第一反应。”
    陈野循循善诱:“你是不是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的呼吸是不是在那一秒钟停滯了?你想往后退,但是肌肉僵硬?”
    贾乃量顺著陈野的描述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师兄,我刚才汗毛都竖起来了,整个人都木了,动都不敢动。”
    “记住这个本能反应,这就对了。”
    陈野打了个响指:“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喜欢,在人生理反应上的表现,其实是相似的。都是心跳加速,呼吸停滯,肌肉紧绷,手足无措。”
    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因为长得帅,缺乏面对异性时的自卑感。老黄刚才的教学,是用噁心和恐惧,强行逼出了你身体的僵硬。等正式开拍的时候,你只要把你刚才身体记忆调动出来,把眼神里的噁心替换成羞涩,你就成了。”
    贾乃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他突然看向黄博。虽然刚才那几分钟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但剑走偏锋的体验派教学,比大学课堂上那些枯燥的理论管用一万倍。
    “谢谢博哥。”贾乃量真诚地鞠了个躬。
    “別谢我,別真把我当女主角就行,我怕你晚上做噩梦。”
    黄博骚包地摆了摆手,隨后看向陈野手里的袋子,“老板,出去淘著什么好宝贝了?”
    陈野把那台索尼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高媛媛眼神微微闪烁。避雨的场景,以及陈野塞进她耳朵里的耳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短暂的的曖昧,让她的心跳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电影里的道具。”
    陈野没察觉到高媛媛的心理变化。他把那张demo拿出来,塞进机器里,然后严肃地看著贾乃量。
    “亮子,接下来的三天,你除了睡觉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拿著这台机器听。”
    陈野递过去:“你就听歌,听到你想起暗恋过的女孩,听到你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怂包为止。什么时候听著歌眼眶自然发红,你就可以出关了。”
    贾乃量双手接过cd机,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黄,你也顺便把大明白的台词再吃透点,过不了多久咱们就飞大理了。”陈野对黄博交代道。
    “得嘞,陈导。那我不打扰亮子入戏了,先撤了。”黄博拿起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排练室。
    陈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媛媛。
    “你琢磨得怎么样了?”
    陈野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逐渐亮起的街灯。
    高媛媛走到他身边停下,没有急著回答。
    她看著陈野挺拔的身影,失落感再次涌上心头。她知道,在这个年轻导演的眼里,自己只是一块璞玉,是他电影里的女主角。
    求而不得,把悸动压在心底的酸涩感,填满了高媛媛的胸腔。
    三十五岁的女人,在经歷了人生的沧桑后,重新站在十五年前错过的初恋面前,不就和自己现在这种心理状態,如出一辙吗?
    生活赐予的痛感,比任何表演技巧都要真实。
    高媛媛酝酿了大概十秒钟。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陈野察觉到她身上的气场变了。
    明媚消失了,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脊背虽然挺直,但明显是强撑出来的。
    “陈导,你看这样对吗?”
    高媛媛看著陈野。
    她带著得体的微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这是一个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笑容,看著很明媚。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是一潭死水,透著深深的疲惫,还带著对眼前人的眷恋和克制。
    陈野静静地看著她。
    就在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后,高媛媛收回了目光,將脸转向了窗外。
    就在她视线离开陈野的瞬间。
    脸上那的笑容垮塌了,嘴角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里的疲惫和心酸暴露了出来。她咬了一下嘴唇,极力忍耐著情绪的崩溃。
    当她再次转过头看向陈野时,那个明媚得体的笑容又完美地掛在了脸上,仿佛刚才那个疲惫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好。”
    陈野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他眼神里满是讚赏:“就是这个状態,你把成年人那的偽装,但在无人角落又瞬间崩溃的拉扯感,抓得非常准。甚至比我想像的还要深沉。”
    得到陈野的肯定,高媛媛从角色状態里抽离了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的破碎,有多少是演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而真实流露出来的。
    “憋死我了。”
    她掩饰著残存的慌乱,“刚才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新街口的雨。强撑著的感觉太累了,陈导,三十五岁的人,真的每天都活得这么累吗?”
    “因人而异。”
    陈野笑容温和:“但在我们的电影里,她必须这么累,观眾才会心疼那回不去的青春。”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这几天你们俩的戏都磨得差不多了。”陈野伸了个懒腰,“早点回去休息,保持好这个状態。等大理那边的场景收尾,咱们就该动身了。”
    走在安静的走廊上,高媛媛看著陈野的侧脸,突然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陪他打天下的沈清秋,但能在自己最美好的二十二岁,把最纯粹的情感揉进他的镜头里,变成一块永不老的琥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幸运的事了。
    ……
    沈清秋站在已经初具规模的別墅前。
    那面红砖墙,已经被砌了起来。带著青苔的砖面,在阳光照射下,非常有怀旧质感。
    钢化玻璃也被小心地安装了上去。
    沈清秋看著这栋建筑,即使是她这种理智的人,心里也难免涌起成就感。
    “沈指导!木地板铺完了!您给验验?”老赵从屋里跑出来。
    “我看看。”
    沈清踩在地板上,看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屋內的光影,目光扫过每一个接缝处,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赵工。这活儿干得不错,去给大家算帐。”
    沈清秋拨通了陈野的电话。
    “喂,陈野。”沈清秋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洱海。
    “清秋,房子弄好了?”
    “那必须的。”
    沈清秋自信地笑了笑:“我这边的初恋小筑全搞定了,你可以带著你的人过来了。”
    “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