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乃量穿著灰色夹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副眼镜架著。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贾乃量把声音扯得沙哑低沉。
    高媛媛也被他带偏了节奏。她今天没洗头,隨便扎了个马尾,无精打采地瘫在椅子上,时不时刻意地长嘆一口气。
    “就那样吧,瞎混日子唄。”高媛媛耷拉著眼皮。
    “停停停。”
    陈野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
    贾乃量赶紧挺直了腰板,高媛媛也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子,偷偷观察著陈野的脸色。
    “亮子,我让你演一个三十五岁被甲方和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社畜,不是让你演一个马上要进icu的老头。”
    “你把嗓子捏成那样干什么?装深沉不是靠公鸭嗓!还有你那个弯腰驼背的姿势,看著像个营养不良的小偷。”
    贾乃量尷尬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挠了挠头:“师兄,我真不知道三十五岁的人是啥样啊。我过年回家看我二舅,他平时就这么说话的,瓮声瓮气的。”
    “你二舅怕不是酒喝多了伤了嗓子。”
    陈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高媛媛。
    “还有你。你演的是一个带著遗憾回来找初恋的成熟女人。刚才那副唉声嘆气的样子,像不像是月底没钱吃饭的大学生?”
    高媛媛忍不住反驳了一句:“陈导,我今年才二十二,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你让我演离异少妇,我真不知道怎么演啊。三十五岁的女人不就是整天唉声嘆气,为生活发愁吗?”
    “大错特错。”
    陈野走到他们两个中间。
    “三十五岁的成年人,最標誌性的状態,绝对不是整天把我好惨掛在脸上,也不是动不动就唉声嘆气。”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他们白天在单位要对著老板笑,回家要对著孩子笑,见到初恋情人的时候,为了维持自尊心,也要装作云淡风轻地笑。”
    陈野看著这俩还没受过社会毒打的生瓜蛋子。
    “只有在夜深人静,一个人躲在车里抽菸,或者在马桶上坐著的那十分钟,他们才会卸下偽装,露出让人心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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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媛媛和贾乃量听著陈野的描述,似懂非懂地对视了一眼。
    陈野说的话他们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因为缺乏生活阅歷,这些深刻的心理状態,他们根本无法转化为本能反应。
    陈野看著两人苦恼的模样,知道光靠嘴皮子讲戏,就跟给瞎子讲顏色一样,纯属白费功夫。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
    “行了,別在这干坐著瞎琢磨了。”
    陈野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带你们去个地方。”
    “陈导,咱们去哪?”高媛媛赶紧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去看看三十五岁是什么德行。”
    ……
    陈野带著他们俩,来到了一片喧闹的露天大排档。
    几顶红色塑料大棚底下摆著几十张摺叠桌和塑料马扎,周围全都是穿著迷彩服的建筑工人,以及领带扯得歪歪扭扭的推销员。
    高媛媛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她从虽然不算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但也极少踏足三教九流混杂的夜市。
    贾乃量更是有些发怵,他紧紧跟在陈野身后,生怕不小心碰到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大汉。
    “老板,来张桌子。”
    陈野熟练地衝著老板喊了一声,“五十个肉筋,二十个板筋,一个拍黄瓜,花毛一体。再来半打冰燕京。”
    “好嘞哥们!里面坐!”老板热情地招呼著。
    陈野领著两人在空桌前坐下,自然地抽了几张卫生纸,把桌子隨便擦了擦。
    “师兄,咱们来这儿吃宵夜?”贾乃量拘谨地坐在马扎上,小声问道。
    “吃宵夜顺带,主要是带你们来上课。”
    “上课?”高媛媛接过筷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周围喧闹的人群。
    “对,观察生活。”
    陈野用下巴点了点斜对角的一张小桌子,“別盯著人家看,用旁光扫过去,看看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高媛媛和贾乃量顺著陈野的视线,装作不经意地瞥了过去。
    那张桌子上只坐了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髮际线已经有了后移的趋势。他身上那套西装皱巴巴的,领带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手边放著一个公文包。
    他面前摆著一盘快吃完的毛豆,以及三个空了的啤酒瓶。
    在喧闹的划拳声中,他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灌著啤酒,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油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亮子,看到他的肩膀了吗?”
    陈野端起老板刚送上来的冰啤酒倒了一杯。
    “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不是你刚才那刻意的佝僂背。”
    陈野剖析著那个男人的肢体,“因为他常年给人点头哈腰赔笑脸,颈椎和腰椎变形了。他现在喝了酒,身体潜意识让他放弃了支撑。被生活压垮,不是装出来的老態。”
    贾乃量似懂非懂地看著那个男人,脑海里不断回放著自己那做作的表演,脸上突然觉得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腰间突然响起了铃声。
    他像是触电一样,迅速放下酒杯,用力搓了搓自己有些麻木的脸颊,接通电话,原本塌陷的肩膀提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熟练地扯出了一个諂媚的笑容,声音洪亮且充满活力。
    “哎哟,王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呢?…对对对,方案我已经改好发您了…没问题,您有什么指示隨时打电话,我不睡,我不睡!”
    男人一边打著电话,一边卑微地对著空气点头哈腰。
    这个极变脸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当电话掛断的那一刻。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点力气。他颓废地重新坐在凳子上,肩膀比刚才塌得更低了。他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高媛媛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她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这就是陈野刚才说的,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无声的。
    “看明白了吗?”
    陈野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就是他维持成年人体面的本能。而掛掉电话后那声嘆息,才是他真正的三十五岁。”
    陈野看著高媛媛。
    “电影里,你饰演的女主在经歷了失败的婚姻,独自一人撑起摇摇欲坠的生活后,去见十五年没联繫的初恋男主。”
    陈野循循善诱,“你觉得,她会一见面就像个怨妇一样唉声嘆气吗?不,她会像刚才那个男人接电话时一样。她会把自己打扮得十分精致,化著全妆,嘴角带著得体的微笑,装作这些年过得很好。”
    高媛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但是…”
    高媛媛顺著陈野的逻辑,喃喃自语,“但是当她转过身,或者当男主没注意她的时候…她脸上的笑会垮掉,她眼神里的疲惫和脆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她是在死撑著最后一点骄傲。”
    “bingo。”
    陈野打了个响指,端起酒杯跟高媛媛面前的茶水碰了一下,“这就是层次感。你要把极力想掩饰,却又在不经意间全盘托出的感觉演出来。”
    高媛媛郑重地点了点头。
    肉串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
    “行了,戏讲完了,吃东西。”
    陈野拿了两串油滋滋的肉筋递给他们,“吃路边摊就別端著架子了。亮子,你不是冰城人吗,喝啤酒都不会?”
    贾乃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拿起起子,两下起开两瓶燕京啤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师兄,今天我算是听明白了。啥也別说了,全在酒里,我敬您!”
    说完,贾乃量一仰脖子,把那杯冰凉的啤酒灌进了肚子里。东北小伙憨直的衝劲儿展露无遗。
    “慢点喝。”陈野笑著把啤酒干完,拿起肉串吃了起来。
    夜风吹过大排档,带来一丝凉意。
    高媛媛虽也放鬆地咬著手里的肉筋。她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著烟味和嘈杂人声的地方,反而比高档餐厅更让人觉得踏实。
    “陈导。”高媛媛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带著几分好奇,“你明明跟我们年纪差不多,也是个还在学校没毕业的大学生,你怎么会对这些…这些成年人的辛酸,看得这么透彻?”
    贾乃量听到这话,也放下酒杯,好奇地凑了过来。他也觉得陈野身上有一种矛盾感。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但做起事,看起人来,却像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江湖。
    陈野吃肉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媛媛,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面孔。
    他总不能说,老子前世在横店当了十几年的导演,为了拉赞助,不仅像刚才那个灰西装一样点过头哈过腰,还给人装孙子。底层挣扎的血泪,早就刻在了灵魂里。
    “可能是因为我天赋异稟吧。”
    陈野扯了个谎,脸不红心不跳地把签子扔在桌上,顺口开了一句玩笑,“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两天看老寧为了憋剧本,把自己揪得快禿了,被逼到绝路的惨状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高媛媛和贾乃量笑了起来,在寢室发愁的寧昊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行了,赶紧吃。吃完了各回各家。”
    陈野敲了敲桌子,“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回排练室。亮子,明天你要是再给我整出肺癆一样的嗓音,我就让你把这半打啤酒瓶子全嚼了。”
    “保证不会了师兄!我明天绝对收著演!”贾乃量赶紧拍著胸脯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