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的一侧,高媛媛一手托著下巴,一手转著笔,清澈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生身上。
    坐在她对面的贾乃量,处於极度煎熬之中。
    他今天听了陈野的话,老老实实地穿了件白t恤和牛仔裤。外表的清爽掩盖不住他內心的兵荒马乱。
    这是剧本围读,对面坐著的可是女一號!试镜那天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话都说不利索的神仙姐姐!
    “那个…你…”
    贾乃量手心里全都是汗:“你平时…听什么歌啊?”
    他感觉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我不怎么挑,流行歌都听。”高媛媛自然地接上了台词,带著一丝好奇地打量著他。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
    贾乃量抬起头,和高媛媛的目光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就迅速挪到了旁边墙上的掛钟上,“如果以后有作业上的事…我…我咋找你比较方便捏?”
    一著急,被压制了半天的东北大碴子味儿,丝滑地溜了出来。
    “噗嗤”
    高媛媛原本还在努力维持著矜持的状態,听到这句“咋找你比较方便捏”,实在没绷住,肩膀一抖笑出了声。她赶紧用剧本挡住脸,但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贾乃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停。”
    陈野拿著打火机,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笑场扣工资啊。”陈野看了高媛媛一眼,语气里带著点调侃,隨后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贾乃量。
    “亮子,紧张是对的,男主在这场戏里本来就紧张得要命。但是,你是个在京城上大学的建筑系男生,不是铁岭的推销员。你那口音一出,媛媛酝酿的初恋感变成刘老根大舞台了。”
    “师兄,对不住,我一紧张舌头就打结,我再来一次!”贾乃量赶紧站起来鞠了个躬。
    “坐下,咱们这是围读,不是军训匯报表演。”
    陈野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你不要把这当成演戏。你就想想,你大一刚开学,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站著个你们系的系花。你想管人家要个电话號或者呼机號,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怕人家拒绝?是不是怕被周围的同学听见嘲笑你?”
    贾乃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把那份怕留住。你的侷促,你的闪躲,你的小动作,都是对的。只要用最正常的普通话把词念出来就行。”
    陈野耐心地给他拆解著人物。
    “我明白了师兄,我找找感觉。”贾乃量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的杂念清空。
    “行,你们俩自己再顺两遍词。我去弄杯水。”
    陈野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年轻人,让他们自己去磨合。
    这时,沈清秋背著画板包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哟,沈大指导捨得从画室里出来了?”陈野靠在饮水机旁,笑著打趣。
    沈清秋豪迈地往沙发上一瘫,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野,我快被你给榨乾了。这一个星期,白天画我的展陈图,晚上回宿舍就熬夜给你搞《建筑学》的布景。宿舍那几个姐妹还以为我接了什么百万级別的私活,天天晚上拿手电筒在被窝里画图。”
    “辛苦了,沈指导,片头字幕绝对给你打在最显眼的位置。”
    陈野端著水递给她,“东西弄出来了?”
    “废话,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她拉开背包,掏出几张铜版纸在茶几上摊开。
    陈野凑过去看。
    这是一组水彩概念图和室內布景草图。
    “按照你的剧本,男主为了完成当年的承诺,去帮女主重建老家的房子。”
    沈清秋在画上比划著名,“我保留了一面带有年代感的墙,在旧骨架外围,用阳光房把它包裹起来。二楼做成露天的平顶草坪,直面洱海。把过去的遗憾镶嵌进现代的生活里。”
    陈野看著这张气氛图,心跳忍不住加快。
    原版韩国电影里的济州岛房子就已经足够惊艷,但沈清秋设计的这套方案,完美地融合了中式建筑的厚重与现代极简主义。
    “清秋,这审美太棒了。”陈野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少戴高帽子。概念图我画出来了,但落地才麻烦。”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我只是个搞美术的,如果在棚里搭个內景,我能给你布置得严丝合缝。但你要在洱海边上真弄这么一栋房子出来当实景,得找施工队。光是搭个只为了拍摄用的外壳,预算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这笔钱必须花。”
    陈野语气篤定,“这部电影就叫《建筑学》。这房子就是电影里的第三个主角。如果在棚里搭景,风吹过洱海,阳光穿透玻璃的质感是出不来的。明天我就让老陆带財务去大理,包个当地的施工队。”
    陈野看著沈清秋:“图纸既然是你画的,房子必须由你亲自去现场盯著。你带两个助理提前飞大理,钱管够!”
    “行。既然老板敢砸钱,我就能把画变成实物。”沈清秋痛快地把图纸收进包里。
    解决完场景问题,陈野又走到会议室。
    “台词对得怎么样了?”陈野问。
    “顺下来了,师兄。”贾乃量赶紧站起来。
    “光会念词不行,电影是动起来的。”
    陈野拿起夹克,“走,带你们出去转转,找找实地拍摄的感觉。”
    “去哪儿?”高媛媛好奇地站起身。
    “去西郊。”
    ……
    半个小时后,一辆金杯麵包车匯入了京城的车流中。
    这辆车是买来用做剧组的堪景和人员通勤。
    陈野亲自开著车,高媛媛坐在副驾驶,贾乃量则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
    车子一路向西,朝著门头沟方向开去。
    高楼大厦渐渐被平房和树林取代,初秋的阳光变得越加通透。两旁的白杨树在风中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在车窗上。
    “师兄,咱们跑西郊去干嘛啊?”贾乃量看著外面的景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堪景。”
    陈野单手抓著方向盘,“有一场情感重头戏,男女主在完成作业后,一起走在一条废弃的铁轨上。这场戏全靠你们两个人的肢体语言和眼神来传达青涩的曖昧,会议室里坐著是找不到这种感觉的。”
    高媛媛微微侧过头,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她依然掛著隨身听的耳机,《小幸运》的旋律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金杯车在顛簸的路上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废弃老钢厂停了下来。
    “下车,到了。”
    他们面前是一条在荒草和秋日落叶中的废弃铁路,生锈的铁轨向著远方延伸,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几声鸟鸣的声音,阳光斜照在铁轨上。
    “太漂亮了…”高媛媛伸手將鬢角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陈野掏出一台手持dv,调试了一下白平衡和曝光。
    “亮子,媛媛。过去。”
    “去铁轨上走两步。就把这当成是你们刚认识不久,一起出来做作业的地方,放鬆点走。”
    高媛媛点了点头,走到其中一条铁轨上。她穿著平底的白色凉鞋,像个踩钢丝的小女孩一样,张开双臂保持著平衡,轻盈地在铁轨上往前走。
    秋风吹起她的白衬衫下摆,像是一幅唯美的油画。
    贾乃量看著背对著他走在铁轨上的高媛媛,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傻愣著干嘛?跟上去啊。”陈野在摄像机后面提醒了一句。
    贾乃量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踩上另一条平行的铁轨,试图跟上高媛媛的步伐。
    但他太想表现好了。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摆出深情的姿势,结果脚下一滑从铁轨上崴了下来,十分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踩稳!”贾乃量连连道歉。
    高媛媛回过头看到贾乃量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明媚地笑了起来。
    在洒满阳光的秋日下午,她就那么站在铁轨上,逆著光,衝著一个狼狈的男生笑得灿烂。
    “不要说对不起,就保持这个状態,继续走。”
    陈野端平稳地跟在他们侧后方。
    取景器里。
    高媛媛继续在前面走著,偶尔故意脚下一晃,然后调皮地用手稳住平衡。而走在后面的贾乃量,彻底放弃了刻意装出来的帅气。他就像个普通的十八岁男生一样,踩在铁轨上,目光始终黏在前面女孩的背影上。
    他走得很笨拙,好几次为了看女孩而差点再次摔倒。但他眼神里的喜欢,小心翼翼和生怕惊扰了对方的表情,被dv机生动地记录了下来。
    两条生锈的平行铁轨,两个一前一后走著的年轻人。属於青春期美好的悸动和註定要错过的遗憾,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陈野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了,收工,感觉非常对。”陈野衝著还站在铁轨上的两人喊了一声。
    贾乃量的t恤都被汗湿透了。他看著走回来的高媛媛,心跳依然快得像打鼓。
    “青涩的戏份,你们俩算是勉强及格了。接下来,咱们该发愁点別的事了。”
    “陈导,还有什么发愁的?”高媛媛好奇地问。
    “这部戏的跨度是十五年。”
    陈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俩还没经过岁月毒打的年轻人,“电影的后半段,你们要演三十五岁的自己。”
    听到这话,高媛媛和贾乃量愣住了。
    “青涩和木訥,你们靠本色就能演出来。”
    “但是,两个被现实生活摩擦过,经歷了妥协,带著满身疲惫和遗憾重逢的三十五岁男女…那种想触碰又只能收回手的沧桑感。你们俩,能演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