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绢帕象徵性地抹了下眼泪。
    “起初,她死活都不肯按手印,说父亲是个挨千刀儿的,全天底下最没良心的男人便是他,还把当年父亲和姜姨娘的事情,吼著说给牢中的囚犯和狱卒们听,言语甚是粗鄙,惹来哄堂大笑……”
    楚敬山脸憋得像猪肝,气得一甩袖子,“无知妇人,简直是死不足惜!”
    “后来孙女便耐著心思地劝她,说就算再同父亲置气,也要考虑大哥哥和大姐姐,他们是楚家人,这是不爭的事实,以后还要仰仗祖母,父亲,叔父们的照顾,万不可把事情做绝……”
    薛老太太原本倚著软垫坐著,闻言立刻直起身子,激动地握住楚悠的手,连连称讚。
    “正是这话!九丫头说得好,今日若非你去,换了旁人怕是不能成事,祖母替楚府谢谢你……”
    然后,楚悠却摇了摇头。
    “祖母先別急著夸孙女,正因我这话激怒了母亲,原本她只是骂父亲一人,一听我提起祖母,便连带著也骂了起来,说您偏心四夫人,表面满口仁义,实际上最是个脏心烂肺的……还有一些话,孙女实在学不出口。”
    薛老太太听完,脸颊顿时通红。
    她脸拉得老长,沉声吩咐。
    “敬山,她既对我们楚家满腹怨言,我看明日你就不必去了。既已和离便索性断的利索些,別叫延恩侯以为我们楚府好欺负。对了,告诉明儿也不许去。”
    楚敬山拱手,“是,全听母亲的。”
    在躬身的一剎那,他抬眼瞄了下楚悠,心里產生一丝疑虑。
    那些话,当真是陶氏说的么?
    数十年夫妻,楚敬山自认对陶氏的性子了如指掌。
    说她在狱中撒泼吵闹,打骂衝撞,甚至动手伤了楚悠,他都丝毫不感到意外。
    可她竟会自尽,这是楚敬山万万没有料到的。
    他先前特意问过狱卒,对方也说陶氏並无寻死的跡象。
    怎么楚悠去了一趟,这人当场就没了?
    虽有狱卒证明,是陶氏自己用碎瓷片抹了脖子,可她为何突然下定决心寻死,此事还需细细斟酌。
    不过转念一瞬,他又懒得再深究。
    这般念头虽显凉薄,可陶氏一死,倒也的確省去了无数麻烦。
    “许是听进了我说的话,母亲后来不骂了,还安安静静地按下了手印,然后就默默地吃著我带给她的糕点,再然后,她突然大喊一声,说楚府人都薄情寡义,要把我们一併拖入地狱,接著就……”
    见她泣不成声,薛老太太皱起眉头。
    “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自己做下了诸多恶事不提,倒骂起旁人来了,要死也不拣个背人的地方,瞧把咱们九丫头嚇得。”
    说著,她示意翠心取来一百两的银票,塞到楚悠手中。
    “今日之事,实在是难为你了。这个钱你拿著,回头做两件好看的衣裳,买两件好看的首饰,日子一长,也就忘了。”
    楚悠起身福礼,“多谢祖母疼惜。”
    “无须道谢,在你们姊妹当中,祖母本就最疼你一人。只是你要记牢,陶氏先前那些胡言乱语,切莫再对旁人提起。惹人笑话事小,万万不能让一个已死之人,离间了咱们至亲的情分。”
    “是,孙女记住了。”
    楚悠乖巧地点点头,又说,“想必此刻翎王府也已收到消息,恐大姐姐的身子撑不住,孙女想明日一早过去瞧瞧她。”
    薛老太太讚许道,“很是,好孩子,竟这般懂得为府里分忧。”
    楚敬山也心领神会,连忙吩咐站在门口的长隨,立即把厨子叫起来,去厨房做一碗热乎乎的汤麵,送去眉香院。
    楚悠素日里饭量不大,可今晚却胃口大开,吃光了一大碗麵条不说,一口气连汤都喝了个乾净,这才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
    楚悠洗完漱,坐在镜前梳妆。
    斩秋看著镜子里的她,眼神明亮,便笑著说了句痛快。
    “如今大的死了,小的也仅剩一口气吊著,想当初她们母女蛇鼠一窝,竟用些阴狠的手段害完这个害那个,可曾想过会遭此报应?”
    楚悠任由她说,也不言语,两个眼睛却弯成了月亮。
    “姑娘,咱们今日打扮得娇艷些吧,要是能把翎王妃直接气死,送她去与大夫人见面,咱们也算是功德一件呢。”
    楚悠回头瞧她,这张嘴,什么时候也和叩玉一样了。
    不过呢,她今日心情的確不错,便吩咐斩秋將朝花宴之前做的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找出来,再化个提神的淡妆,也就是了。
    辰时二刻。
    楚悠的马车停在了翎王府门前。
    斩秋將她扶下来后,压低声音道,“姑娘,我怎么瞧著,半点儿丧仪的气氛也没有?”
    楚悠抬头看了看掛在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
    “很正常,陶氏是楚玉瑶的娘家母亲,白灯笼,素幡,輓联等,都只在死者本家掛,王府是不会因外戚之丧而改门庭,换吉饰的。”
    斩秋感嘆,“原来如此,怪不得呢。”
    主僕二人一起进了王府。
    当来到暖玉苑时,楚悠不免有些惊讶。
    按照仪制,王妃本人是需要服丧的,穿素服,去首饰,不妆扮,不参与宴乐,在王府內部,比如偏院或佛堂里,可设临时灵位,供王爷、王妃,贴身侍女等近人祭拜。
    可王府不仅这些全没有,楚玉瑶还坐在兰因的搀扶下,正盯著案几上一座三尺高的送子观音,反覆端看著。
    她看到楚悠来了,暗黄髮灰的脸还露出一抹冷笑。
    “连著消失了几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今日是何兴致,又让你跑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看来她还不知道陶氏自尽的消息。
    按理说,京兆府应该连夜就给翎王府送了消息,难道是凤渊大发善心,瞧她身子不好,才故意瞒著她?
    楚悠又將目光移向旁边的兰因。
    只见她双眼通红,目光时不时地躲闪,瞬间便明白了,是她作主拦截了这个消息。
    楚悠示意斩秋放下药箱。
    刚打开箱盖,想取出脉枕来號脉时,一阵吵嚷声从外面传来。
    “马上带我去见翎王妃,你们是听不懂话吗?”
    “我可是她的亲妹妹,你们凭什么拦著我不许见?”
    “耽误了家里的大事,我定让她扒了你们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