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氏被接二连三的话语击得哑口无言,脑中一片空白,在下意识伸手摸向食盒的同时,还喃喃道。
    “少在这儿假好心……”
    可打开后却发现,里面就只放著一只空碟。
    她眯起眼睛,恨恨道,“这又在耍什么心机?”
    楚悠蹲下来,微笑地看著她。
    “原本祖母给你准备了一碟精致的点心,想著哄你高兴,好安静地接下这休书。但我以为,你是侯府嫡女出身,又做了近三十年的尚书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被一碟子点心轻易打发呢?於是,便在来的路上,顺手丟给了街边的野狗,母亲猜怎么著?”
    她的笑容美到让人不愿意挪开眼。
    “那野狗倒是乖巧,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比母亲待我的態度可要好多了呢,呵呵呵。”
    “骂我不如野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陶氏被彻底激怒,拿起空碟朝地上一摔,拾起其中一块碎瓷片就朝楚悠的脸上划来,却被叩玉一脚踹翻在地。
    “这么吵,发生何事了?”
    外面的狱卒听见动静,匆匆跑过来。
    楚悠连忙装成受惊过度的样子,和叩玉搂成一团,缩在角落。
    陶氏已然状若疯癲,力气甚大,正值壮年的狱卒都险些拦不住。
    趁著狱卒不备,楚悠对著陶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王妃。”
    陶氏当即不再挣扎,像被人点了定穴一般,卸掉了全部力气。
    她怔愣片刻,泪水无声滚落,骤然嘶声厉喝,“姓楚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一落,便攥著手中碎瓷片,狠狠朝脖颈划去……
    鲜血自颈间狂喷而出,溅在冰冷的石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陶氏身子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狱卒尚未反应过来。
    他看著满地鲜血在石地上四散流开,怔愣片刻后立马出去叫人。
    叩玉见他跑开,迅速取出怀中和离书,攥著陶氏尚有余温的手,沾著她颈间汨汨涌出的鲜血,在落款处重重按下手印,最后又將一旁染血的休书快速收起。
    不多时,四名狱卒一起衝进牢房。
    因楚敬山早前已打过招呼,牢头对楚悠十分客气,只道此处后续尚有诸多事宜要处置,劝她先行回府。
    楚悠瞥了眼地上陶氏冰冷的身躯,心底有一股沉鬱多年的快意。
    终於可以用她的鲜血,告慰曾经那个遍体鳞伤的小玉京了。
    沉重的狱门从中间缓缓开启,漏出一缕清浅的月光,轻柔地落在她的肩头。
    微光与骨子里的执拗相融,令她身姿卓然且无所畏惧。
    原来走过无边黑暗,前路真的儘是灼眼明光。
    子时一刻。
    楚府荣安堂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片压抑的沉默。
    薛老太太端坐於主位,面色凝重,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楚敬山,楚敬洲,楚敬庭,楚敬翔四兄弟立於下首。
    卓氏以及眾位姨娘们站在另一旁,被这样沉重的气氛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唉……”
    薛老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既已和离,陶氏便不再是楚府人,但她毕竟做了我们楚家近三十年的媳妇儿,看在她生下了长子长女的份上,也该送她一程。”
    说完,她看向楚敬山和楚仲明。
    “你明日去趟延恩侯府,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可推辞。明儿,你姐姐身子不好,你要替她多给你母亲磕几个头。”
    楚仲明早已为人父,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不住地颤抖,呜呜地应著。
    “是,老祖宗……”
    无论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眾人皆摆出一脸的沉重。
    唯有姜氏,嘴角的笑意几乎快要压不住,眼中也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喜悦。
    一方面,她以后再也不用受陶氏的打压了。
    另一方面,没了陶氏,贾氏又不成气候,她很有望被抬成正室。
    真到那时,她不仅一朝扬眉吐气,女儿楚玉碗也由庶女成了嫡女,不必再仰攀寻常朝臣子弟,便是谋得王妃之位,也並非奢望。
    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恨不得大吼一声,死得好!
    所以自然也不会放过可以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她从人群中站出来,摆出一副大方得体的样子,朝前方福了一礼,以陶氏表妹的身份开了口。
    “老太太,老爷,你们也別太难过了。人的寿数乃是天註定,我那表姐呀,她就是到寿了,阎王爷派了人来收她。所以她的死,不与咱们楚府相干……”
    此话一出,堂內气氛更显尷尬。
    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打自招的意思。
    薛老太太眉头微蹙,立起眼睛,沉声质问道。
    “谁说她的死与楚府相干了?你这话,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没心肝的贱货,都上了年纪,说话还如此的不知分寸,你难道是石头缝儿里头蹦出来的,打小就没有爹娘的教养?”
    姜氏没脑子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薛老太太今日把话说得这般重,一是想向眾人表达她的难过,二也是想藉机敲打她,別存不该有的心思。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姜氏就永远当不了正室。
    眼见著母亲动怒,楚敬山脸色一沉,立马转身训斥姜氏。
    “你给我闭嘴!陶氏犯了国法,京兆府抓她这合理合法,她在狱中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是她的事,自然不与旁人相干!你骤然没了表姐,想来心里也难过,就回拂柳居歇著去吧,没事少出来!”
    姜氏本来想露个脸,结果却造了个没脸,只能悻悻地福了一礼,不甘地退了下去。
    一屋子的人,乌泱泱的,看得人心烦。
    薛老太太以时候不早为由,挥了挥手,便將其余人都打发了。
    堂內就只留下楚敬山,楚敬洲,楚敬庭三个儿子,以及楚悠。
    “九丫头,现下没了旁人,你再把方才探监的过程,详细地讲一遍,不可有遗漏。”
    楚悠低下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母亲她……也实在是可怜得很。她被狱卒打得浑身都是鞭痕,人也瘦了一大圈,整个人无精打采,见人连话都懒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