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定然另有隱情。
    凤渊因一时之间无法捋清其中的头绪,心底隱隱泛起一丝不安。
    贺升见他佇立於案前,半晌不曾言语,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提了个建议。
    “王爷,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讲。南渝陪嫁的三座城池,诱惑实在太大,圣上十有八九会为此而命太子捨弃楚九。楚尚书此番丟了顏面,朝堂之上必遭人耻笑,王爷若能在此时提出將楚九接入府中,非但事半功倍,还能顺带卖楚尚书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此一来,他日后若再想脚踏多条船,便要三思了。”
    凤渊手指弯曲,一下接一下,用关节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的眉头依旧微蹙,神情中带著几分迟疑与纠结。
    贺升见他还不言语,有些心急了。
    “王爷,时机转瞬即逝,莫要再犹豫了,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变数……”
    此番是皇家悔婚在先,为了安抚楚敬山,景昌帝很大可能会將楚悠隨便指给其他皇子。
    只要她进了皇家的门,成了皇家的人,就算是对楚敬山有了交待,至於嫁的是哪个皇子,是正妃还是妾室,又有谁会在乎?
    不过都是北阳政治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又过了半晌,凤渊终於开口。
    “永年,你可知晓,自確认她便寒鸦岭的九门督那日起,每每与她相处时,本王便总会多几分顾忌。与这般女子同床共枕,终究是寢食难安,心下难定。况且,她性子清冷,行事狠厉,又手握九门重权,这般耀眼的女子,又怎肯屈居人下,甘心做本王的妾室?”
    贺升顿了顿,抬眸看向凤渊,小心地试探道。
    “容下官斗胆问一句,此事,究竟是楚九姑娘不肯,还是王爷捨不得,不愿委屈了她?”
    凤渊没有说话。
    有时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贺升见状深吸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察觉,凤渊似是对楚悠动了真心。
    不过他也能理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放眼一望翎王府的后宅,多半是为笼络朝臣,稳固权位所娶,竟无一人是凤渊真心属意之人。
    白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夜里身边也没个知心人。
    就连王妃楚玉瑶也一样,除了会送汤,平时就跟个木头一样,每次出现在凤渊身边时,眼神里永远是索取,希望王爷能多看她一眼,能多陪她一会儿,能让她生出一个嫡子……
    其她的侧妃,庶妃,妾室们也都如此。
    可楚悠却和她们都不一样。
    她从不粘人,总是能用自己的聪明智慧破开一个个困局。
    她遇事冷静,从不哭哭啼啼。
    还有她身上的倔强和坚韧,是整个上京城闺秀女子都不曾有的性格特质。
    试想如果凤渊身边有这样一位女子陪伴,哪怕她不是什么九门督,也能让凤渊孤独无依的灵魂有地可棲。
    想到这里,贺升也想要句实话。
    “王爷,您起初对楚九姑娘表现得深情,或许是为了將九门督收为己用,借她的势力来壮大自身。可近日来,下官瞧著王爷的神色,总觉得您似乎是对她动了真情……”
    被人说中心事,凤渊浑身一僵。
    他没有接贺升的话,沉默片刻,隨即將话锋一转。
    “此事休要再提。你速去查探两件事,一是南渝和亲背后的真正目,务必要查清楚楚敬庭奇袭南渝的缘由,二是想办法探一探熠王的病情,老七同那帮人不一样,他向来心有成算。”
    “王爷会不会是多虑了?熠王最近的確有展露头脚,但距离与您並肩,那可还是有著十万八千里呢。谁叫他运气不好,有那样一个母妃,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奈何圣上依旧不待见他……”
    “好了,此话以后不许再提,以免传到父皇耳中,触怒龙顏。”
    “遵命,下官先行告退。”
    贺升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再次恢復了静謐。
    凤渊缓步走到博古架前,隨意抽出一本书,指尖抚过书脊上的字跡,缓缓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海里浮现的,皆是方才他为楚悠披上披风的一幕。
    难道真被贺永年说中了,他是对楚九动了真心吗?
    *
    回到楚府。
    楚悠原本想先回一趟眉香院,与叩玉对一对口风。
    不料刚穿过一个长廊,便被楚敬山身边的长侍拦下,请去了荣安堂。
    近来天气转暖,荣安堂內的炭盆已从两个减为一个。
    暖意虽淡,却也清爽。
    楚悠掀帘而入,目光一扫,看到屋內的人还真不少。
    除了薛老太太端坐在榻上之外,楚敬山,楚敬洲兄弟二人坐於下首的左侧,陶氏,卓氏,姜氏,坐於下首右侧的位置。
    眾人的神色各有不同。
    楚悠依著辈分,屈膝一一行礼,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薛老太太连忙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来坐。
    “方才去翎王府,你大姐姐的身子可有起色?”
    听到老太太打探楚玉瑶的病情,坐在下首的陶氏立刻支棱起耳朵,微微偏著身子,眼里竟是急切。
    只可惜,她纵是岳母,翎王府也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通常都是要等凤渊或楚玉瑶传了话来请,若无十分要紧的急事,陶氏也不好天天登门去瞧。
    楚悠回答道,“祖母放心,孙女今日又给王妃施了一轮针,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翎王今日也未曾上朝,一直在府中悉心照料,想来用不了几日便能痊癒。”
    陶氏闻言,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鬆。
    薛老太太听完也悄悄地鬆了一口气,语气甚是欣慰。
    “玉瑶还年轻,只要治疗的方法对症,是能恢復好的。你作为她的亲妹妹,又有这般高明的医术,往后照顾她的重任我便交於你了,你要多费些心才是。”
    “是,孙女定当尽心竭力。”
    楚悠瞧著在场之人,心底暗忖,今日场合这般正式,气氛又沉到发闷,像是有大事发生。
    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近来与她有关的大事,唯有入东宫这一件,她便故作乖巧,试探著开口。
    “祖母,孙女已然想好了,待过几日入宫后,我便向太子殿下求情,允我每隔几日便可以去翎王府探望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