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字街口,便是衡州府的富户区与官署区,这里与城南仿佛是两个世界。
    街道乾净整洁,两侧的高门大院院墙高耸。
    门口有家丁护院把守,巡逻的兵丁往来不断,看不到半分瘟疫的痕跡。
    不少富户的院子里,还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歌女的唱曲、宾客的笑闹声清晰可闻。
    这便与城南的尸横遍野、哀嚎遍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街道的尽头,便是衡州府衙,朱红大门,高墙大院,门口站著数十名持刀的兵丁,戒备森严,与城外的形同虚设判若两人。
    府衙对面,是衡州府的医署,可医署的大门紧闭,门口连个抓药的百姓都没有,只有两个兵丁守著,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开门问诊的样子。
    杨寧赶著马车,在医署对面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客栈名叫“悦来客栈”,是衡州府城內为数不多还开著的客栈,门口也有家丁守著,只接待有钱的商客,不许寻常百姓靠近。
    停好马车,客栈的掌柜立刻笑著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道:
    “哎哟,这位东家,是住店还是打尖?
    我们客栈是衡州府最安全的地方,绝对乾净,没有疫气,一日三餐管够,就是房钱贵了点,一间上房,一天一两银子。”
    寻常客栈的上房,一天不过几十文钱,他竟然敢开一两银子一天,摆明了是趁火打劫。
    杨寧不动声色,扔了一锭十两的银子过去,淡淡道:
    “开三间上房,再准备一桌酒菜,送到房里去。另外,我问你几句话,答得好了,另有赏钱。”
    掌柜的接过银子,眼睛都亮了,连忙道:
    “东家您问!
    小的在这衡州府开了二十年客栈,上到府衙的事,下到街头巷尾的传闻,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杨寧跟著掌柜进了客栈,上了二楼的雅间,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一名锐士守在门口,才缓缓开口:
    “我是从永州来的药材商,想来衡州府做笔药材生意,可刚入城,就看到城里瘟疫闹得这么凶,白莲堂的符水竟然比药铺的药材还好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府衙就不管吗?”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连忙跑到窗边,关上了窗户,才转过身,苦著脸压低声音道:
    “东家,您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水深,可不敢乱说话啊!”
    他左右看了看,才凑到杨寧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这瘟疫,闹了一个多月了,从城南开始,越闹越凶。
    刚开始的时候,府衙的医署还开门问诊,给百姓发药。
    可没过几天,医署就关门了。
    王知府下了令,说瘟疫是天灾,无药可治,封了城南,不许疫民出来,也不许郎中去看病。”
    “可就在医署关门的第二天,白莲堂就冒出来了,说他们的圣母符水能治瘟疫。
    百姓们走投无路,只能信他们的,把家里的钱粮都拿出来换符水。
    可那符水哪里能治病啊,喝了的人,十有八九都活不成。
    可就算是这样,百姓们也没別的办法,只能抱著一丝希望,往火坑里跳。”
    “那府衙就眼睁睁看著?”
    杨寧皱著眉问道。
    掌柜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何止是看著啊!
    东家,我跟您说实话,这白莲堂,就是王知府养著的!
    白莲堂搜刮来的钱粮,至少有一半进了王知府的腰包!
    医署里的药材,全被王知府偷偷卖给了白莲堂,白莲堂再用这些药材,从百姓手里榨钱!
    前几天有个老郎中,看不下去,偷偷给疫民看病送药,被白莲堂的人打断了腿,扔到了疫区,王知府连问都不问一句!”
    “还有,城里的防疫捐,说是用来防疫,其实全进了王知府的私库。
    哪家富户敢不交钱,第二天就会被安上私通疫民、勾结邪教的罪名,抄家灭门!
    我们这客栈,能开著门做生意,也是每天给府衙交著高额的『平安钱』,不然早就被封了!”
    杨寧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继续问道:
    “那这瘟疫,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听城外的百姓说,是白莲堂的人故意投的疫水,是真的吗?”
    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抖了一下,连连摆手:
    “东家,这话可不敢乱说!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犹豫了许久,才咬了咬牙,低声道:
    “城里都这么传……
    半个月前,城南的几口水井,半夜里有白衣人去过,第二天,水井周边的人家,就开始有人染病了。
    还有人说,亲眼看到白莲堂的管事,带著人往井里倒东西。
    还有人说,亲眼看到白莲堂的管事,带著人往井里倒东西。
    可这话,谁敢说啊?
    说了的人,都被扔到疫区等死了。”
    杨寧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白莲堂的管事,是什么来头?
    府衙里,就没有一个官员敢反对王怀安吗?”
    “白莲堂的管事,人称『黑煞老仙』,听说是从南疆来的,邪门得很,手下有几百號人,个个心狠手辣,王知府对他言听计从。”
    掌柜的道:
    “府衙里的官员,要么是王知府的心腹,要么敢怒不敢言。
    前几天,府衙的同知大人,看不下去,想要上书弹劾王知府,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说是染了瘟疫暴毙,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谁敢查啊?”
    就在这时,门口的锐士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
    “东家,我们的人回来了。”
    杨寧示意掌柜的退下,让跟著白莲堂的锐士进来。
    两名锐士快步走入雅间,躬身稟报导:
    “大人,我们摸清了,城隍庙白莲堂总坛,有三百二十名教眾,其中有四十名是天母教的死士,都是暗劲境以上的修为,为首的黑煞老仙,是洗髓巔峰的修为,正是天母教巫蛊堂的余孽。
    我们还查到,王怀安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去城隍庙,和黑煞老仙密谈,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后路,一旦事情败露,就从水路南下,逃往南疆十万大山。”
    锐士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们在城隍庙外,听到两个教眾閒聊,说黑煞老仙手里,有周延儒和天母教往来的亲笔密信,是王怀安替周延儒保管的,说是等风头过了,就派人送往京城。”
    杨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原本以为,衡州府只是一个贪腐的支线副本,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了周延儒通敌叛国的直接铁证!
    周延儒身居內阁次辅之位,位高权重,之前的密信,只能证明他与天母教有勾结,却没有他亲笔写下的铁证。
    若是能拿到他的亲笔密信,入京之后,就能一锤定音,彻底扳倒周延儒,拔出朝堂上的这颗毒瘤!
    “好,太好了。”
    杨寧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
    “看来,我们这趟衡州府,没有白来。”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西城隍庙的方向,又看了看街对面的衡州府衙,缓缓道:
    “赵铁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今夜子时,我们就动手,先拿白莲堂,再擒王怀安,人赃並获,让他百口莫辩!”
    “遵命!”锐士立刻躬身领命,眼中满是战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衡州府城的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著这座苦难的城池。
    而杨寧这条过江强龙,已然磨好了爪牙,准备在这龙潭虎穴里,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
    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衡州府城。
    城南的疫区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哭喊声顺著风飘过来,混著腐臭的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而城北的官署区,依旧灯火通明,高门大院里的丝竹声隱隱传来,与城南的惨状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悦来客栈的二楼雅间里,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映著杨寧冷冽的侧脸。
    他已经卸去了商贾的装扮,重新换上了玄色劲装,云夕剑斜挎在腰间,淬髓境巔峰的气息收敛於臟腑,只在眼底留著一丝锐利的寒芒。
    桌案上,铺开了一张衡州府城的详细舆图,是斥候一下午摸查后画出来的,城西城隍庙、衡州府衙、四门布防、城南疫区的位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都听好了。”
    杨寧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今夜子时动手,分四路行事。”
    “第一路,张武,你带两名弟兄,留在客栈,守住我们的落脚点。
    同时盯著府衙的动静,一旦王怀安有异动,立刻燃放信號烟。”
    “第二路,李虎,你带三名弟兄,提前潜入南门,控制住城门的守兵,子时一到,打开城门,放城外赵统领和寅將军的人马入城,绝不能让王怀安和黑煞老仙有机会从南门逃窜。”
    “第三路,剩下的两名弟兄,隨我潜入城西城隍庙,主攻白莲堂总坛,拿下黑煞老仙,找到周延儒的密信,清剿邪教余孽。”
    “第四路,赵铁带著城外的人马入城后,立刻分兵,三百人封锁府衙四周,不许任何人进出,两百人守住城西水路码头,防止他们从水路逃跑,剩下的人,控制城內四个坊区的守兵,稳住城內局势,不许发生骚乱。”
    眾人齐齐躬身,低声应和:“遵命!”
    杨寧抬眼看向窗外城隍庙的方向,补充道: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標,是拿到周延儒的密信,生擒黑煞老仙和王怀安,拿到他们勾结的铁证。非必要不滥杀,但凡放下兵器投降的教眾,一律先拿下关押,不许擅自杀戮。
    还有,城隍庙內若有被关押的百姓、郎中,务必第一时间解救,不许伤了他们分毫。”
    “另外,把道一门给的防疫丹、净化疫水的药方都带好,拿下城隍庙和府衙后,立刻用得上。”
    眾人再次领命,各自检查兵器、暗器,换上了夜行衣,將气息收敛到极致。
    子时將至,衡州府城的打更声远远传来,梆子敲了十二下,寂静的长街上,连巡逻的兵丁都躲进了岗亭里偷懒,只有寒风卷著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
    杨寧一挥手,眾人立刻分散开来,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李虎带著人朝著南门摸去,张武留在客栈守著接应点,杨寧则带著两名锐士,沿著小巷,朝著城西城隍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隍庙坐落在城西的僻静处,四周都是荒弃的民房,平日里根本没有百姓敢靠近。
    庙墙高达两丈,上面爬满了藤蔓,四角都有白莲堂的教眾放哨,手里拿著弓弩,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庙门紧闭,门口守著二十余名手持长刀的教眾,戒备森严。
    可这点防备,在杨寧面前,形同虚设。
    他带著两名锐士,借著荒草的掩护,绕到了城隍庙后侧的院墙下。
    两名锐士对视一眼,甩出飞爪,精准地勾住了墙垛,身形如同灵猴般攀了上去,悄无声息地扭断了放哨教眾的脖子,对著下方的杨寧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杨寧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拔起,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墙之內,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庙院內,灯火通明,正殿里传来了教眾念咒的声音,夹杂著女子的哭泣声。
    东西两侧的偏殿,是教眾的住处,院子里隨处可见刻著巫纹的石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蛊虫腥气,地面上还留著未乾的血跡,显然这里没少害性命。
    杨寧对著两名锐士打了个手势,三人兵分两路,两名锐士朝著两侧偏殿摸去,解决掉熟睡的教眾,控制住庙院的出入口,杨寧自己则朝著正殿摸了过去。
    正殿的门虚掩著,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正殿中央,原本的城隍神像被推倒在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白莲圣母的巫像。
    巫像前的香炉里插著三炷黑色的香,烟气繚绕,带著致幻的气息。
    一个身著黑袍、脸上画著巫纹的老者,正坐在巫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把玩著一枚血色的玉佩。
    此人正是白莲堂的管事,天母教巫蛊堂余孽,黑煞老仙。
    他身前的案几上,摆著几本帐册,还有一个封著火漆的紫檀木盒,显然就是存放周延儒密信的地方。
    两侧站著八名天母教的死士,个个气息沉稳,手按刀柄,警惕地盯著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