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氏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端溪老坑的砚台,松烟细纹的墨锭,白瓷笔洗莹润如玉,確实是好东西。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笑道:
    “钮祜禄妹妹有心了。弘暉正缺一套好笔墨,本福晋便替他收下了。”
    钮祜禄氏连忙道:
    “福晋言重了,能入弘暉阿哥的眼,是奴婢的福气。”
    乌拉那拉氏示意陈嬤嬤將匣子收起来,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著钮祜禄氏说正事。
    果然,钮祜禄氏端起茶盏又放下,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
    “奴婢这两日瞧见芳悦院的谭侧福晋在收拾行李,可是王爷要出远门?”
    乌拉那拉氏抬眼看她,没有接话。
    钮祜禄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
    “奴婢想著,若是王爷出行,身边总要多几个人伺候才好。奴婢在府里也无事,若福晋觉得合適,奴婢也愿意隨行……”
    乌拉那拉氏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著瞭然。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个。
    “此事王爷已有安排。”乌拉那拉氏语气淡淡的,不紧不慢,“王爷与本福晋商议过了,南巡隨行,只带谭侧福晋一人。”
    钮祜禄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乌拉那拉氏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如今此事王爷已经定下,怕是不好再更改了。”
    钮祜禄氏垂下眼,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
    “是奴婢唐突了,原想著多个人伺候王爷总是好的……既然王爷已有安排,那便罢了。”
    乌拉那拉氏微微頷首,没有再说什么。
    钮祜禄氏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终於撑不住了,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
    玉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格格……”
    钮祜禄氏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脚步,朝著梨香院的方向走去。
    回到梨香院后,钮祜禄氏坐在靠窗的软榻上,目光落在窗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神色有些低迷。
    玉儿站在一旁,瞧见自家格格那副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犹豫了片刻,她咬了咬唇,凑到钮祜禄氏耳边,压低声音道:
    “格格,要不……咱们想个法子,让侧福晋那三个小阿哥生一点小病?不必太重,就是伤风咳嗽什么的,侧福晋心疼孩子,肯定要留在府里照顾,就不会去南巡了。到时候,格格您就有机会了……”
    钮祜禄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动了。
    可仅仅只是一瞬间,那点刚燃起来的念头便被她狠狠掐灭。
    她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著玉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几分冷意:“你忘了上次的事了?”
    玉儿脸色一白,嘴唇嚅动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以后这些话,不要乱说。”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玉儿连忙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钮祜禄氏摆了摆手,低声道:“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玉儿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钮祜禄氏一个人。
    她靠在软榻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天色灰濛濛的,她的心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沉的,看不到光亮。
    她不是没想过爭。
    可她再怎么努力,王爷的眼里始终没有她。
    耿氏怀了身孕,谭氏要跟著王爷南巡,连宋庶福晋那个半哑的女儿都已经好了。
    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钮祜禄氏低下头,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涌上一股酸涩。
    转眼间,南巡的日子便到了。
    出发那日,天色未亮,谭芊芊便起了身。
    春和带著小丫鬟们进进出出,將最后几件行李搬上马车。
    三小只也被奶娘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弘曜闭著眼睛直往奶娘怀里钻,嘴里嘟囔著“还要睡”,弘曄倒是醒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让奶娘给他穿衣裳,弘旭则乾脆从头睡到尾,被奶娘抱上车都没醒。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府,往码头而去。
    码头上已经停著几艘大船,旌旗招展,气势恢宏。
    胤禛站在岸边,正与几位官员说著什么,见谭芊芊带著孩子们来了,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上船。
    谭芊芊牵著弘曄,奶娘们抱著弘曜和弘旭,小心翼翼地走过跳板,上了船。
    船很大,分上下两层,船舱宽敞明亮,摆设虽不如府里精致,却也一应俱全。
    谭芊芊带著三小只进了船舱,刚安顿好,弘曜便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愣了一瞬,隨即扭著身子从奶娘怀里滑下来,光著小脚丫在船舱里跑来跑去,嘴里“哇哇”地叫著,兴奋得不行。
    弘曄也被这新鲜的环境吸引了,站在窗边,踮著脚尖往外看,小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弘旭倒是最后一个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发现不是自己熟悉的屋子,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被谭芊芊一把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这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谭芊芊將弘旭交给奶娘,又叮嘱道:
    “看好他们,千万別让他们靠近船舷,更不能让他们跑到甲板上去玩水。”
    奶娘们连连点头,將三小只看得紧紧的。
    不多时,所有人员都上了船,行李也搬完了。
    隨著一声號令,船锚被拉起,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缓缓驶离了码头。
    谭芊芊站在窗边,看著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码头渐渐变成了一条线,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船行了一会儿,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谭芊芊让春和搬了把椅子放在甲板上,又拿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盖在腿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春和还贴心地端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放在旁边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