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低著头,没说话。
    杨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老身这一辈子,什么都见过。”
    “你阿耶死的时候,老身在江都行宫绣鹤,竇建德围老身那一晚,老身把传国玉璽缝进了披风里。”
    “頡利把老身抢去突厥的时候,老身一句话没说,跪了三天。这些日子老身都过过来了,老身什么都不怕,老身就怕一样……”
    “老身怕没有立命的本钱,死不怕,不明不白的死,老身不甘。”
    屋里静了三息。
    “失踪那孩子,是大唐如今的太子,是渊郎和二郎的心头肉,这个孩子,只要让老身捞回来,老身在长安的本钱就有了。”
    “娘……”
    “你听我把话说完。”萧美娘抬手,“老身捞回这个孩子,渊郎跟李二郎那父子俩,以后再想弄死老身,得先在心里过一道坎。”
    “这道坎不是亲戚,是老身救过他们家的根。”
    “老身要的不是他们感恩。老身要的是这道坎。”
    “有这道坎,老身在长安立得住。”
    “看在孩子是李二郎的儿子、阿丽是李二郎的妃的面上,那父子俩也得让老身把这把骨头养在大安宫养老。”
    杨妃的眼眶红了。
    李恪在旁边,垂著眼。
    “阿娘准备怎么做?”杨妃问。
    “暗中查,太慢了。”萧美娘指著舆图道。
    “还剩三日,老身等不起,不知道多少人暗中盯著这事,真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信的时候,老身这把骨头跟不上。”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挨家挨户地去拜访,崔家、卢家、王家、郑家,一家一家拜过去。”
    “以敘旧的名义,谁要是关门不见,就是心虚。”
    萧美娘转头,看李恪。
    “孩子,你那一千人,今儿先归老身使。”
    李恪点头。
    “是。”
    他答得没有半息犹豫。
    萧美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转回头看杨妃。
    “阿丽。”
    “如今管这一摊的,是谁?”
    杨妃咬牙道:“两仪殿那头,李泰、和恪儿坐镇,辅机、玄龄、克明在边上压。”
    “还有大安宫的三位公爷辅佐,裴寂,王珪,和舅舅。”
    萧美娘眉头一皱:“李泰又是谁?”
    “李泰是嫡子,太子一脉的亲弟弟。”
    “多大了?”
    “和恪儿一边大。”
    萧美娘把手伸出来,落在李恪头上,这次轻轻揉了一下,“孩子掌权了。”
    李恪的脸有点发热,低著头,没躲。
    “不错。”萧美娘拍了拍手,撑著扶手站起身:“李家还算不错,让恪儿和时文(萧瑀)掌权。”
    这一起身,屋里的烛光跟著动了一下。
    “把人都叫来,老身这一出,得有人看著。”
    人是分两拨到的。
    第一拨是李泰,李泰是从两仪殿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的,十一岁的孩子,跑得鼻尖发红,袖口上还沾著今早写假摺子时蹭到的墨。
    进门先朝杨妃和李恪点头行礼,再看见屋子正中那位陌生的妇人,愣了一息。
    “二哥。”李恪开口:“这是……我外祖母,前朝萧皇后。”
    李泰眼珠子转了转,朝著萧美娘深深行了一礼。
    “晚辈李泰,跟老三是兄弟,他外祖母,晚辈也应该喊一声外祖母,不为过,晚辈见过外祖母。”
    萧美娘嗯了一声,看他一眼。
    “圆。”
    李泰愣住,尬笑了一声。
    “晚辈是胖了点。”
    “圆好。”萧美娘也笑了笑:“圆的孩子心宽。”
    李泰没接上话,但脸上有点暖,別人说他胖是调侃他,还从没人说他是心宽。
    第二拨是三个人一起到的。
    长孙无忌在前,一进门,先扫了屋里一眼,舆图、人名册、时序表,看完,目光落在屋子正中那位妇人身上,停了一息。
    他这一息很短,杨妃和李恪都看见了。
    长孙无忌认得萧美娘,但不一定亲眼见过,但他听过描述,这一息的停顿,是把听过的描述跟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对上之后,行了一礼。
    “赵国公长孙无忌,见过萧太后。”
    这句萧太后四个字,咬得很轻,用了,是给萧美娘一个面子。
    萧美娘又嗯了一声。
    “长孙家的孩子,老身见过你父亲。”
    长孙无忌的肩膀鬆了一点。
    跟在他身后的是房玄龄、杜如晦。
    跟著行了个礼,三人站定。
    萧美娘没让他们坐。
    自己站在屋子正中那张椅子前,目光从长孙无忌身上扫到房玄龄、杜如晦,再扫回长孙无忌。
    “老身今日刚回来,听说了这几日发生的事,现在要带人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长安城里五姓七望的旧友,一家一家走。”
    “孩子手里的一千人,老身先借来用,但一千人不够看,老身要城卫军、大理寺、长安县衙、万年县衙的人都跟上。”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房玄龄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杜如晦低著头,看不出表情。
    “半个时辰之后,老身出发,调度归你们三个,旗號掛大庆,前朝皇后出大安宫见旧友,踩著今儿大唐北征大捷的庆典走。”
    长孙无忌抬起眼。
    “萧老夫人。”
    “恕某直言。”
    “如今长安正是大庆,百姓还跪在朱雀大街上,礼部明日要起朱雀门外的祭台,鸿臚寺刚刚把降眾那边的接洽递上来。”
    “这个时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好。”
    萧美娘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赵国公,敢问有何不好?”
    “天下大庆,百姓在大庆,礼部在大庆,鸿臚寺在大庆,降眾在大庆,城卫就不能大庆了?”
    “拜访旧友的是我萧美娘,和大庆又有何关係?有人问,那就是这么多人跟著,是为了看著我萧美娘不乱跑,不出事。”
    “没人提,那就是大庆,所有人都要大庆。”
    “老身把这一趟拜访掛在大庆的名义底下,城卫军、大理寺、县衙的人,踩著大庆的鼓点出门,挨家挨户敲五姓七望的门,送一份大庆的贺礼。”
    “顺道接前朝太后串个旧友,这不是动静,这是体面。”
    “今日不掛大庆,明日后日大军就回来了,今日不走这一趟,明日老身这把骨头就没机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