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忽然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阿娘……”杨妃在旁边开口,声音有点哑。
    萧美娘把手收回去。
    “屋里说。”
    抬脚跨过含光殿的门槛,自己往里头走,走得不疾不徐,像她从前在仁寿宫里走自己的偏殿。
    李恪站在门口,跟杨妃对了一眼。
    杨妃只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李恪转身,跟进去。
    含光殿的內殿三面墙都摊著东西。
    正中间那一面墙上掛的是长安城的舆图。
    图是李恪自己画的,用了三天,一百零八坊一坊不漏。
    坊与坊之间的夹道、暗渠、粮库、客栈、驛馆、不良人的眼线点,都用不同顏色的小符號標著。
    图的中央偏南,落了一颗黑棋子,棋子下头压著一张窄窄的纸条。
    左边墙上掛的是一张人名册,密密麻麻,按家族分。
    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拴著一根红线,红线另一头连著舆图上的一个坊。
    右边墙上是一张时序表,从李承乾失踪那一刻起,到此刻为止,每一刻发生过什么、谁报上来的、归在谁手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萧美娘进了屋,先没看舆图,先把这三面墙的东西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站在屋子正中,转过身来。
    “孩子。”
    “在。”李恪低头。
    “这屋里的东西,是你一个人理的?”
    “母妃帮著核对了一遍。”
    “几个时辰理出来的?”
    “三日,每日消息来的时候,我会一点一点核对,然后整理出来。”
    “不错。”萧美娘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在烛光下泛著旧黄。
    萧美娘的手指落在图的左上角,那是大兴宫的位置,如今叫太极宫。
    指尖在那一片停了一息,移开,落到东南方向的兴庆坊外围。她又停了一息,移开,顺著朱雀大街往南,一路滑到城南。
    她的指尖在歪脖子杨树那颗黑棋子上敲了一下。
    “这就是郑家?”
    “是。”李恪在她身后。
    “郑家本宅?”
    “不是。”李恪上前一步,抬手指在图东边一处坊里。
    “这里,才是本宅,永兴坊。”
    “五姓七望,在长安都住哪儿?”萧美娘目光顺著舆图扫了一遍,许多坊市名字都没改,和记忆里的相差不大。
    李恪抬手,手指落在图上,一坊一坊点过去。
    “清河崔氏,长安这边的旁支掛在崇仁坊。”
    “博陵崔氏,长安在永兴坊偏北,跟郑家隔两条街。”
    “范阳卢氏,长安在崇业坊,滎阳郑氏,永兴坊,太原王氏,平康坊,赵郡李氏,亲仁坊。”
    “陇西李氏本宗就是皇室,旁支大多都散在务本坊和延寿坊。”
    萧美娘的眼睛跟著他指尖移,没打断,等他点完。
    “孩子,说说你的判断?”
    李恪顿了一下。
    “目前有两家,博陵崔氏和滎阳郑氏最可疑。”
    “为什么?”
    “三层。”李恪说,“第一,博陵崔氏旁支在长安最杂,掛名做生意的、做帐房的、走商队的、跑边市的都有。”
    “我怀疑还有其他人参与进来,胡人,或者突厥人,突厥商队这两年走的就是博陵崔家在朔州那条线。”
    “第二,崔家本朝有人,清洗过两轮,但是崔氏乃世家之首,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趁著父皇和皇爷爷不在的时候,弄点小动作最是容易。”
    萧美娘嗯了一声。
    又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长安一百零八坊市,忽然问了一句。
    “孩子,你那一千人,这会儿在哪儿?”
    “散在长安城,以城南为重。”
    “听谁的?”
    “听我。”
    “我让他们听我的话,你敢不敢办??”
    李恪抬眼看著外祖母,外祖母也在看他,这一眼对了大概有三息,三息之后,李恪点头。
    “办。”
    萧美娘话锋一转:“你不怕我一个老太太刚回来就闹事?”
    “怕。”李恪点了点头,看向萧美娘。
    “不过按皇爷爷的性子,不会罚我跟娘,父皇要罚,皇爷爷也会拦著。”
    “最差的结果就是我出不了海,阿娘也出不了宫。”
    “我说一句自私的话,这一千人本就是前朝之人,断了跟我和娘的关係也不大。”
    “外祖母要是闹大了,那也只有外祖母一个人能担著这事。”
    萧美娘转身,看杨妃。
    “这孩子是个拎得清的,跟你阿耶有些像。”
    “阿丽,娘要出去拜访拜访。”
    杨妃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娘……”
    萧美娘摆摆手。
    “老身在长安没见过几个旧人。”
    “裴寂算半个,王珪算半个,剩下的,博陵崔家的旧家主,娘见过,清河崔家的老太太,娘见过,太原王家的家主,娘也见过。”
    “这些人这这么些年没见著,该走动走动了。”
    杨妃的手在袖里攥紧了。
    “娘您刚到长安……”
    “最多还剩三日。”萧美娘说。
    杨妃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后头那句娘您歇歇吧咽了回去。
    转头,看自己的儿子,想让恪儿劝。
    李恪没劝。
    李恪在看舆图,他在想,外祖母这一招,他想过没有。
    他想过,想过挨家挨户地翻一遍,但他十三岁,他是皇子,他动不了,他动一家就要动百家,长安要乱。
    他没敢想真的去做,外祖母敢,外祖母不是大唐的人,外祖母是前朝的皇后,外祖母可以去拜访旧友,她去这一趟,挑不出错。
    大唐所有大臣都不能做,但是外祖母能做。
    李恪心里那块卡了几天的东西,鬆了一寸。
    “阿娘,不必劝,外祖母这么做,是对的。”
    杨妃没接话,看著萧美娘,看了很久。
    “娘,您这是为什么?”
    萧美娘笑了一下。
    她在屋子正中那张椅子上坐下,理了理棉袍的下摆。
    “阿丽,你父皇李渊,跟当今圣上李二郎,在草原上当著我的面,说过几次要弄死我。”
    杨妃肩膀一颤。
    “娘……”
    “不是嚇你。”萧美娘摆摆手,“渊郎,李二郎,武士彠,都说过这话。”
    “平圣山祭坛的时候,也差点死了,就差一寸。”
    “如今都回了长安。改朝换代了,老身是前朝皇后。”
    “前朝的皇后回了今朝,在大安宫住一间偏房,吃著今朝的精盐和土豆,这就过日子了?那不行。”
    “娘您是恪儿的外祖母……”杨妃爭辩。
    萧美娘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两人。
    “孩子是李二郎的庶子,不是李二郎本人,你也只是个妃子,不是皇后。”
    “你们俩能护住老身一时,护不住一世,再说了……”
    “孩子以后是要出海的,孩子走了,长安这一摊,老身靠谁?”
    ps:今天到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