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摇头,看向李世民。
    “你下令。“
    “今夜,把那座山,削平。“
    “明日一早朕要带著他回长安。”
    李世民单膝点地。
    “儿臣领命。“
    李靖看李世民都跪了,一咬牙,转身去准备去了。
    子时前后,投石车在山脚下排成一排,火把从中军大帐一直延续到山脚之下。
    夜里没风,投石车上的炭火一架一架点亮,从帐外看过去像是天上落下来一条光带,顺著山脚铺。
    李渊穿著重甲,走到山脚下那个投石车阵前。
    李世民跟在他半步后头。
    薛万彻跟在李世民半步后头。
    武士彠跟在薛万彻半步后头。
    李靖坐著马,在炮阵前来回过了一遍。
    頡利被两个亲卫架著,跟在最后。
    萧氏也来了。
    她原本已经回偏帐睡下,听见动静自己披衣出来,被两个突厥婢女搀著,站在炮阵右翼最末那一架炮的旁边。
    没人请她,她也没说要走。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
    “表婶,夜里凉,您回帐吧。“
    萧氏摇了摇头。
    “这一山的事,我看了九年。“
    “今夜可能是最后一面,不必劝我。“
    李世民没再劝。
    李渊抬眼,看那山。
    山头在月光里,黑黢黢的一座。
    最高那一座祭坛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个火把,从山脚下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尖。
    李渊看了三息。
    挥手。
    “放。“
    李靖在马上抬手。
    “放……“
    第一架投石车拋了起来。
    炸药包划著名一道弧,落在山腰一片乱石上。
    一息之后。
    轰。
    火光从山腰那一片乱石里炸开,石头溅起来,有的飞回来,落在炮阵前两丈远的地方,啪嗒一声压在雪里。
    李渊看著那一团火。
    没说话。
    李靖再挥手。
    “齐放……“
    炸药同时上天。
    天上那一片黑里,一时全是黑点。
    李渊抬眼看了一下那一片黑点。
    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左翼那一头,有人哎呀一声。
    接著一道短促的破空声。
    李渊一愣。
    往左翼看。
    就看见一架投石车的炮架,被人抬下来的时候没卡稳,炮架往后一弹,弹得猛了。
    弹起来的那个瞬间。
    一个穿著甲冑的小將,腰侧那一柄剑的剑鞘,被弹起来的臂尾端鉤住了。
    人,跟著配剑,一起飞了出去。
    人在空中,转了一圈。
    转到一半,腰带鬆了,人和剑分开。
    人往左,剑往右。
    那个人在空中又转了半圈,落地。
    啪。
    落在雪地里,陷下去半尺。
    火堆边看炮的所有人“……“
    李渊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悲伤情绪直接被搅得没了影。
    “那是谁?“
    李靖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左翼,半晌才反应过来。
    “回陛下,那人是个旅帅,姓谷,叫谷岳。“
    “刚才负责调那一架投石车的角度。“
    李渊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
    “调角度,把自己调上天去了,去看看人死没死?“
    李靖只感觉丟脸丟到了姥姥家,咬著牙道:“陷在雪里,应该没死。“
    李渊点头,转头看向山头。
    “行。“
    “没死就行。“
    “回头给他记一笔。“
    “全军第一个上天的人。“
    李靖转头吩咐了一下,左翼那边两个亲卫立刻跑过去,把那个谷岳从雪坑里往外拽。
    拽出来那一刻,谷岳脑袋上还插著一根从天上掉下来的炮架碎木,人已经晕过去了,嘴角掛著口水。
    李渊看了一眼,转回头看山。
    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
    一声破空。
    声音从左翼那一头来,贴著头阵的人头顶,一直划过来。
    划到右翼。
    划到那一头第三架炮的旁边。
    划到萧氏面前。
    啪。
    一声闷响。
    那一柄被甩出去的、飞了不知多远又被天上炸开的炸药包气浪一推、又一推、最后斜斜下坠的剑。
    钉在了萧氏脚前那一片雪里。
    剑身全部没入雪中。
    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露在萧氏的两腿之间。
    距前一寸,距后一寸。
    剑柄上那颗剑珠还在嗡嗡地震。
    整个阵地瞬间死寂。
    李渊那只刚抬起来的、要再喊一声放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世民那一口刚吸进去的气,堵在了喉咙里。
    李靖在马上,韁绳一紧,马都被他勒得嘶了一声。
    頡利那只完好的眼,瞪得溜圆。
    武士彠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的刀柄上,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跑。
    萧氏站在那没动。
    嚇得没法动。
    那一身青蓝色的旧袍子,在月光下,袍角抖得像被风吹的一样。
    抖了三息。
    慢慢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两腿之间那一柄剑。
    剑柄上那一颗剑珠,这一刻嗡嗡的声音才停下来。
    又非常慢地抬起头。
    抬起头那一刻她那一张老脸上,惨白。
    就这么白著脸,看著李渊。
    看了三息。
    挤出一声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表兄。“
    “这,也是你的安排?“
    “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的?“
    李渊的额头上,这会儿唰地一下,布满一层冷汗。
    擦了一下额角,擦下来一手的湿。
    “你听我说。“
    “对天发誓。“
    “不是朕安排的。“
    李渊抬手就要指天。
    指到一半发觉天上还有一片黑点没炸,赶紧把手收回来。
    “不,这一刻不指天,指天有点危险。“
    “朕指地。“
    李渊蹲下去,在地上拍了一下雪。
    “对地发誓,真不是朕安排的。“
    “不信你问李靖,这玩意炸了不分敌我的。“
    李靖在马上这一刻额头上也开始冒汗,听见李渊叫他,僵著一张老脸,抱拳。
    “萧夫人。“
    “末將敢以项上人头作保,这东西本就难控。“
    “加上方才那位谷统帅把佩剑甩了出去。“
    “两个东西在天上,撞了一下。“
    “撞完之后这剑往哪里去,神仙也算不出来。“
    “敌我不分。“
    “实在是敌我不分,不信您问頡利,頡利是被炸过的,他最清楚。“
    頡利在一旁,被两个亲卫架著,完好那只眼怔了三息。
    回过神之后扯了一下塌掉的那半张脸,挤出一个鬼一样的笑。
    “对,敌我不分,是真的敌我不分,这玩意炸了我两次,我最有发言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