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万均?“裴寂终於开口,“那薛万均是什么时候到的?“
    “寅时三刻。“长孙无忌答,“薛万均带著徐逢义等一百骑,听到爆炸的时候就从大军中脱离而出,最先赶到。“
    “大军现在又是什么情况?”裴寂又问。
    “三日前到的战报。”长孙无忌抽出另一张战报递了过去:“頡利率突厥中部西部所有部族收缩於都斤山,暂无下一步动作。”
    裴寂嗯了一声,又没说下去。
    “徐逢义是谁?“王珪忽然问。
    “陕州人。“房玄龄答,“原属单于都护府校尉,此次北上,率五十人隨薛万均深入草原。“
    王珪嗯了一声。
    又没人说话了。
    萧瑀开口:“那赶到的时候……“
    “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杜如晦接的这一句,说完咳了一下,帕子掩在嘴上,咳完把帕子揣回袖子。
    “车没了,人没了,马没了。“长孙无忌补上,“地上一个大坑。里头是烧焦的铁皮、木头、骨头,没一具能认出是谁的尸首。“
    裴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萧瑀转过身去,面对著大殿的一根立柱,看了很久。
    王珪低下头,两手垂在袖子里,袖子外头看不出抖不抖。
    裴寂慢慢坐到殿中一张客座上。
    刚坐下,老腰就塌了半截,这一路走到这儿,全靠一口气撑著,现在这口气散了。
    李世民看著他们三个,没说话。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没说话,长孙无忌把手背在身后,站得比方才更直。
    过了半晌,还是李世民先开的口。
    “父皇走之前,只说一句话,他去送他。“
    殿里三个老头都没接。
    “朕拦不住。“李世民说,“朕也不该拦。“
    “陛下。“房玄龄开口,声音温吞,“太上皇是去送堂弟,不是去打仗。”
    “陛下不必多想,有薛万彻跟著,一路驛站,六匹马换乘,十日可到。“
    “朕知道。“李世民说,“所以朕没拦。“
    房玄龄点了点头。
    李世民停了一下,“长安这边,还有许多事。“
    这话说出来,裴寂抬了头。
    萧瑀也转过身。
    王珪把头从袖子里抬起来。
    李世民看著这三个老头。
    这三个人在他父皇身边吃饭喝茶打麻將,打了这几年,所有人都知道,贞观朝堂的人,和大安宫的人,是俩拨人。
    李神通,也是大安宫的人,如今人走了,丧事该怎么办、家眷怎么处置、发丧怎么发、諡號怎么定,都得过大安宫这一关。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朝著三人拱了拱手。
    “三位,淮安王是大安宫的人,后事……”
    “后事朕就託付给三位了,朕会知会內务府,需要什么,直接到內务府拿就行。“
    萧瑀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裴寂和王珪也跟著站了起来。
    这三个老头站到殿中,谁也没抢先,也谁都没让,沉默了一瞬,萧瑀先拍了拍袖子。
    “淮安王府那边需要人,老臣去王府坐镇一番。“
    李世民点头,萧瑀脾气又臭又硬,是跟魏徵起名的喷子,也是这几个人里最能在人家家里压住场子的。
    这几年裴寂王桂都脱离了原本家族,只有太原萧家没有,萧氏满门都没乱过,就是靠他那张脸撑的。
    淮安王府今儿要变天,一府上下,都得有个人进去压住,这个人不能是李世民,不能是皇室成员。
    李世民一去,王府就成了哭灵场子,不能是房玄龄杜如晦,比起老臣来说,他们只能算晚辈。
    也不能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去了,別人只会以为皇室要算计王府了。
    这个人,必须是大安宫的人,萧瑀正合適。
    李世民看著萧瑀,点了点头。
    “有劳萧公。“
    “老臣当去的。“
    萧瑀不等李世民回话,转身出殿。
    他走得不快,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看完了,一掀袍子,出去了。
    萧瑀一走,裴寂和王珪几乎同时开口。
    “发丧的事……“
    “规矩和仪典……“
    两人一起说,说到一半都停了。
    王珪看了裴寂一眼。
    裴寂摆了摆手。
    “老夫去礼部,发丧的仪典,得对著祖制走一遍,神通是宗室郡王,又是战死,这里头礼数厚,老夫去盯著,免得出错。“
    “臣去户部。“王珪接上,“战死的抚恤,亲眷的俸餉,王府的开支,这几天得先定下来,別让人听去嚼舌根,乱了心。“
    两人话一说完,又齐齐朝李世民行了个礼。
    “老臣这就去。“
    “二位……“李世民叫了一声。
    二人停步。
    “有劳。“李世民拱了拱手:“若需配合之处,二位隨时来找朕就行。“
    裴寂的眼睛又眯了一下,看著李世民,看了两息,低低地说了一句。
    “陛下,老臣这几年跟在太上皇身边,吃大安宫的,住大安宫的,神通那边,论关係,是大安宫的人,论身份,是太上皇的堂弟。”
    “再加上老臣跟神通,交情也挺深,这事,硬靠关係,也能算得上是老臣的家事,不用陛下谢。“
    王珪没说话,跟著裴寂,朝李世民又行了一礼。
    两个老头出了殿。
    门帘一挑,风灌进来一股。
    殿里只剩下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四个人。
    房玄龄嘆了一口气。
    杜如晦把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掩著咳了两声。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很紧,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李世民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案沿。他看著案上那份军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青雀和惲儿要弄这个,你们觉得,该不该告诉他?“
    这问题一出,屋里三个人都没接。
    房玄龄的嘴唇动了动。
    杜如晦慢慢把帕子又揣回袖子里。
    长孙无忌看了他们俩一眼,才开口:“陛下,这事迟早都得传开,如今太上皇去了草原,咱们没人懂,不妨让殿下的研究先停下来。”
    李世民站了起来,绕过案,走到殿门口。
    殿外头那阵风还在,吹得他紫金龙袍的下摆翻起来又落下去,站在门槛里头,没出去,也没回头。
    一个小黄门碎步跑过来,手里捧著一个漆盘,盘子上又是一张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