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要做的事,这二十年,有几件是拦得住的?他只追了两步,到马头前,伸手按住李渊的韁绳。
    “父皇,“他声音哑了,“让儿臣也去。“
    李渊低头看他。
    “你是皇帝。“
    “儿臣是他侄子。“
    李渊看了他很久。
    雪落在李世民的肩头,落在他的头髮上,化了一点。
    “你去不得,朝堂一天离不了你。”
    “神通是朕的堂弟,朕去送他,朕不是皇帝了,朕去无妨。“
    李世民还想说什么。
    “朕把话留给你。“李渊又说:“神通的家眷,你照看,薛万彻家里的孩子,你替朕看著,还有你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你帮朕照看著。“
    李世民的手慢慢鬆开了韁绳,退了一步,站直,给李渊行了个礼。不是君臣的礼,是子对父的礼,儿子送父亲出远门的那种礼。
    雪地里,袍角扫过一片白。
    李渊点了点头。
    “驾。“
    马蹄一起动,雪地上一串闷响。
    六匹马,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穿家常袍子的老头,一个袍子没扣利索的將军,就这么出了大安宫的院门,过了永安门,往北去了。
    暖阁里头,张宝林抱著孩子,坐在原地没动。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著眼,黑溜溜地看著她。她低头看著孩子。
    “元……婴……“她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咿了一声,像是答应。
    长孙无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头空了,雪落在空地上,把刚才那几行脚印慢慢盖住。
    站了一会儿,回过身,看著张宝林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屋里的眾人。
    “出了什么事?“杨妃轻声问。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出征,只能是北方,恐怕出事了。“
    裴寂的手抖了一下,萧瑀慢慢地坐回椅子上,王珪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品了一口。
    三人又同时朝著屋內女人们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万贵妃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张宝林怀里的孩子,把他抱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嘴里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当年哄李世民的时候,就是这调子。
    长孙无垢站在窗边,很久很久,久到裴寂三人的脚印都被风吹散,轻声呢喃了一声。
    “元婴?这名字立得住。“
    没人答话。
    过了半晌,她自问自答的低低接了一句。
    “元婴,元婴好啊,元婴好。“
    三个老头是跟著李世民前后脚进的太极殿。
    裴寂走在最前头,今天大安宫本来孩子洗三的。
    这下好了,饭没吃上,李渊还跑了,因为啥事都不知道,只知道李渊喊了一声出征,既然是出征,那事情肯定不小。
    在那之前,屋里还在笑孩子的名字,笑归笑,李渊怀里抱著孩子的手没松过。
    裴寂当时就跟萧瑀王珪使了个眼色。
    到了太极殿外头,守殿的侍卫认得他们,不拦,三人进了殿。
    殿里安静。
    不是早朝那种人多的安静,是人少的安静。当
    中放著一张案,案后是李世民,案前站著三个,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三人都在。
    房玄龄那件紫袍今天没那么利索,领口鬆了一粒扣。
    杜如晦脸色灰,他这几年身子弱,一到冬天就咳,这会儿袖子里揣著一方帕子。
    长孙无忌倒是站得笔挺,但他那张脸上的肉僵著,眼白有血丝。
    三老头一进来,这三人就回过了头。
    “见过三位相爷。“房玄龄先开口。
    “房相。“裴寂微微頷首。
    萧瑀没说话,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世民脸上。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铺著一张军报,他手搁在那军报上,没动。
    萧瑀一看他的手就明白了,这只手,在一点一点的,指尖有些发抖,连忙收回目光。
    王珪走到案前,行了个礼,直起身。
    “陛下,太上皇一嗓子就走了,臣等一头雾水,陛下不打算说一声?“
    李世民抬头,看了王珪一眼,又看了裴寂一眼,再看了萧瑀一眼。
    三个老头站在那儿,裴寂眯著眼,萧瑀板著脸,王珪神色最平。
    可就是王珪这份平,最让人喘不上气。
    王珪这人,平日里端著茶碗能端半个时辰不喝,说话慢条斯理,但到了真要开口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事说死。
    李世民把手从军报上挪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
    房玄龄替他拿起那张军报,走到三个老头跟前,双手递过去。
    裴寂接过来,展开看。
    萧瑀凑过去,王珪不凑,站在原地,等裴寂念。
    裴寂念得不快。
    “淮安王神通率鏢师押运炸药,过马莲川,突利部袭,神通率鏢师抵抗,卯时,车引爆,神通与突利同在阵中。“
    念到这儿裴寂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李世民没抬头。
    “尸骨无存。“杜如晦接了一句,声音很低,“淮安王带了五十车炸药,四车粮。“
    “五十车?“萧瑀的眉毛一挑,拳头在袖子里紧攥著。
    “突利两千精骑,围了车队。“长孙无忌开口。
    “淮安王把车阵推成个圈,战死至最后一人时,邀突利敘旧,趁其不备,点燃了炸药。“
    “具体点燃了多少谁也不知道,薛万均带人抓了些突利部残部问出来的话。”
    裴寂的手抖了一下。
    王珪的眼睛眯起来。
    萧瑀把军报从裴寂手里抽过去,自己从头往下看,念到后半段的时候,嘴唇慢慢抿紧了。
    “內圈不知多少人当场无存,外圈马群惊乱,互相践踏,死者逾千,突利……“
    他停了一下。
    “突利,尸骨无存。“
    王珪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不知是在应萧瑀,还是在应自己心里那个已经转了半天的念头。
    伸手,从萧瑀手里拿过军报,自己看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短,就一行字。
    “淮安王神通,下落不明。“
    王珪把军报放回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抬起来。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风大,一阵一阵拍著太极殿的朱红大门,门上铜钉响,像是谁在外头一下一下敲。
    屋里的地龙烧著,热气从地底下慢慢冒上来,但谁也没觉得暖。